正文 第八章

燈光像一百萬小火焰簇在新澤西閃爍,飛機看起來像超新星 ,它們有些懸掛在黑色的夜幕中,紋絲不動。這是一個幻覺,讓本頓想起了露西經常說的:當一架飛機貌似一動不動時,它要麼是直衝你而來,要麼筆直遠離,最好知道它到底要飛往哪個方向,否則你就死定了。

他在自己喜歡的橡樹椅里緊張地把身子往前探,椅子擺放在窗戶前,窗戶俯瞰著寬闊的馬路,他又給斯卡佩塔發了一條簡訊。「凱,別一個人步行回家。請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

這是他第三次試圖撥通她的電話。她沒有回電,她一個小時前就應該到家了。他衝動得只想抓起鞋子、外套跑出門,但那麼做不明智。時代華納中心和哥倫布圓環周邊地域廣泛,本頓不可能找到她,如果她回來發現他已經走了一定會很著急。最好待著別動。他從椅子上起身,朝南望去,那裡是的總部,它那炮銅灰色的玻璃塔泛出深淺不一的柔和白光。

卡利·克里斯賓背叛了斯卡佩塔,紐約市高官將會鬧作一團。也許哈維·法雷和聯繫過,他想當大眾新聞編寫員,或人們給那些自封電視新聞記者的人取的其他稱號。也許像本頓害怕和預料的那樣,有人說看到過什麼,獲得了什麼信息。但在一輛計程車里找到分解的頭髮不會是法雷說的,除非是他胡編亂造的,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言。誰會說這種話?漢娜·斯塔爾的頭髮根本就沒找到。

他再次撥打了製片人亞歷克斯·巴恰塔的電話,這次接了。

「我在找凱。」本頓連打招呼都省了。

「她幾分鐘之前離開了,和卡利一起出去的。」亞歷克斯說。

「和卡利?」本頓問,很迷惑,「你確定嗎?」

「非常確定。她們是同時離開的,一起走出去的。」

「你知道她們去了哪裡嗎?」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著急。一切都好吧?你肯定已經知道了,就是關於黃色計程車和漢娜的消息——」

「我打電話不是為那個。」本頓打斷了他。

「好吧,其他人都是為這個打電話進來的。那不是我們的主意,是卡利自作主張,這事應該由她負責。我不管她的消息是從哪兒來的,她負有責任。」

本頓在玻璃窗前來回踱步,他對卡利或她的事業毫無興趣。「凱沒有接電話。」他說。

「我可以幫你聯繫卡利看看。有什麼問題嗎?」

「告訴她我正在試圖聯繫凱,希望她們是在計程車里。」

「考慮眼下情況,你這麼說真怪。我不知道這時候推薦計程車是否妥當。」亞歷克斯說。本頓想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我不想讓她步行,我們不想驚動任何人。」本頓說。

「你是擔心那個殺手也許會跟蹤——」

「你不知道我在擔心什麼,我不想浪費時間討論這個,我只想讓你幫我聯繫上凱。」

「稍等。我現在就給卡利打電話。」亞歷克斯說,本頓能聽到他在另一部電話上輸入了一個電話號碼,給卡利發了條語音留言:「……那請儘快給我打電話。本頓正在找凱。我不知道你是否還和她在一起。但情況緊急。」他回到和本頓的通話中,「也許在節目播完後她們忘了開機。」

「這是我們住處的門房電話。」本頓說,「一旦你有消息,門房能為我轉接。我會把我的單元號告訴你。」

他希望亞歷克斯沒有使用緊急一詞。他把號碼告訴了他,想接下來要給馬里諾打個電話。他靠後坐下,把手機放在大腿上,他今晚不想和他說話或再次聽到他的聲音,但他需要他的幫助。高樓大廈透出的燈光投射到哈德遜河上,沿岸的水面上泛出粼粼波光,河流中央暗沉、空洞,看不到一艘駁船,一片空蕩、無趣的黑暗,那正是本頓想起馬里諾時心中的感受。本頓不確定該幹什麼,有一會兒他什麼都沒做。每當斯卡佩塔有危險,他和任何人首先想到的總是馬里諾,這讓他氣惱,就好像馬里諾是什麼高層領導指定來保護她的人似的。為什麼?他究竟為什麼需要馬里諾?

本頓依然怒火中燒,尤其是在這樣的時刻,他的感受最強烈。在某些時候,他比事發當時的感受更強烈。春天一到,那件事就過去兩年了,馬里諾的那次出格舉動實際上等同犯罪。本頓全都知道,每一個細節都知道,在事情發生後他只能默默面對。馬里諾喝醉了,失去了理智,他把一切怪罪到酒精和他所服用的性葯上,一個因素疊加另一個因素,總之一大堆的借口。大家都很遺憾,非常難過。本頓頗有風度而且非常人性地迅速處理了那件事,他讓馬里諾去治療,給他找到了一份工作。事到如今,本頓本應既往不咎,但他做不到。這件事就像那些飛機中的一架一樣懸掛在他頭上,明亮、巨大,像顆行星,一動不動,也許要朝他撞來。他是位心理學家,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走不出這個牢籠,或為什麼一開始會進入這該死的一行。

「是我。」馬里諾在電話響第一聲接起時本頓說,「你在哪裡?」

「在我一團糟的公寓里啊。你是想告訴我剛發生的事情嗎?卡利·克里斯賓是從哪裡得到那些消息的?伯格知道了一定會大發雷霆,天哪。她在直升機上,還不知道。究竟是誰他媽的向卡利告的密?看樣子她不像是無中生有,肯定有人對她說過什麼。她究竟是從哪裡弄到那張現場照片的?我一直在試圖聯繫博內爾。多麼大的驚喜啊,我正在接收語音留言。我肯定這會兒她在忙不迭地接電話,電話線那頭說不定是政府高官呢,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是否一個連環殺手正開著計程車在城裡遊盪。」

馬里諾剛才一直在看斯卡佩塔上的「克里斯賓播報」節目,這點不用猜也知道。本頓感到一陣憎惡,接著感覺全無。他不能容許自己陷入黑暗的地獄。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人向卡利通風報信,這顯而易見。也許是哈維·法雷,也許另有其人。你肯定博內爾不會——」本頓開口道。

「你是在開我玩笑嗎?你認為她會將自己案子的細節爆料給?」

「我不了解她,她很擔心公眾沒有得到警告。」

「恕我直言,如果她知道你這麼評價她會很不高興。」馬里諾說,好像他和博內爾是剛結交的知己。

「你旁邊有電腦嗎?」

「有。幹嗎這麼問。醫生怎麼認為?」

「我不知道,她還沒有回來。」本頓說。

「你不知道?你怎麼沒有和她在一起?」

「我從不去,從來沒有和她一起去過。她不喜歡我去。你知道她的性格。」

「她一個人走過去的?」

「不過六個街區而已,馬里諾。」

「這和遠近沒關係。她不該這麼做。」

「好吧,她就是這麼做的。每次都是,獨自一人走過去的,她很堅持,從她一年前上那檔節目開始就一直這樣。不願意乘車,不讓我陪她一起去,你以為她在紐約的時候我都在嗎?實際上我經常不在。」本頓一個勁地解釋,聲音聽起來很煩躁。他很氣惱自己居然要向馬里諾解釋。馬里諾讓他感覺到自己是個不稱職的丈夫。

「她上電視直播時,我們中的一個應該陪著她。」馬里諾說,「她上節目的時間提前幾天就做了預告,在網站上,在電視廣告上都有,可能有人在節目前後在大樓外等著她。我們中的任何一個應該陪著她,就像我保護伯格一樣。她上的是電視直播,她什麼時間在什麼地點再明顯不過。」

這正是本頓所擔心的。多迪·霍奇。她在節目中給斯卡佩塔打過電話。本頓不知道多迪在哪裡。也許在城裡。也許在附近。她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就在喬治·華盛頓大橋的另一端。

「讓我來告訴你該怎麼做吧。我勸你給凱好好上上安全課,看看比起我,她是不是更聽你的。」本頓說。

「也許我應該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密切留意她。」

「你這樣很快就會引起她的反感。」

馬里諾沒有反應,他本來是可以做出回擊的。他可以說斯卡佩塔打心底里不會恨他,否則她早就恨上他了。一年半前,在查爾斯頓的那個春天的晚上,馬里諾喝多了,獸性大發,在她家裡侵犯她時她就應該恨上他了。本頓沉默不語。他剛說的話懸在空中,就像那些一動不動的飛機中的一架,他為自己說過的話感到抱歉。

「多迪·霍奇。」本頓說,「那個打電話的人來自底特律。我能告訴你我為什麼知道她的名字,她給我們送來了一張匿名賀卡,給凱和我。」

「如果這是你能告訴我的,那麼你肯定有什麼瞞著我。讓我來猜猜。追根溯源吧。貝爾維尤、克比、麥克連。你的一位病人打現場電話去解釋她為什麼會讀你寫的一篇關於清除率的文章。不過她說的全對,再過二十年,什麼都解決不了,所有人都會待在機關槍把守的堡壘里。」

「我沒有發表過那個主題的文章。」

他沒有補充說華納·艾傑發表過。某篇非原創的衍生社論,本頓已經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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