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如果托尼是中央情報局派去卧底而被謀殺的,那無論兇手是誰,都不會在她手腕上留下一個數據收集設備。

本頓用平淡的語氣說出了這點,但凡他和不喜歡的人說話都是用這種語氣。乾巴巴的、漠然,讓斯卡佩塔想起燒焦的土地和石頭,此刻她坐在一間客房的沙發上,本頓把公寓後部的這間客房變成了他的辦公室,房間寬敞,可以眺望這座城市。

「誤導,聲東擊西。換而言之,就是給人們灌輸錯誤思想。」馬里諾在本頓電腦旁邊的會議電話上說,「我不過是回應你的建議說它有可能是某個特殊項目的一部分。」

本頓坐在他的皮椅上無動於衷地聽著,他身後是一堵書牆,書按主題擺放,精裝書里有許多是第一版的,有些很舊。馬里諾怒火中燒,終於剋制不住爆發了,因為本頓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馬里諾說得越多,他的話聽起來就越愚蠢。斯卡佩塔希望他們倆不要再像小孩子一樣吵下去。

「那如果順著這個思路去想呢?也許他們想讓我們發現這塊表,因為無論表裡有什麼都是有意提供的假情報。」馬里諾說。

「他們是誰?」本頓問,聲音聽起來非常不高興。

馬里諾不再感到有權為自己辯護,本頓不再假裝原諒了他。就好像一年半前查爾斯頓事件是在他們之間發生的,和斯卡佩塔再無關係。受害人不再是她,而變成了所有其他人。

「我不知道,但實話說,任何一點我們都不能忽視。」馬里諾咄咄逼人的大嗓門充斥著本頓小小的私人空間,「越是能全面考慮就越是能學會保持一顆開放的心。我們國家正在上演許多恐怖主義和反恐怖主義、間諜和反間諜活動,俄羅斯人,朝鮮人,你隨便說都能說出一籮筐。」

「我不想再在中央情報局上糾纏。」伯格是個不喜歡廢話的人,談話的轉變正在考驗她的耐心,「沒有證據表明我們正在處理出於政治目的或和恐怖主義或與間諜有關的有組織襲擊。實際上,許多證據都表明恰恰相反。」

「我想問問屍體在案發現場的姿勢。」博內爾偵探說,語氣溫和但自信,有時透著諷刺,讓人捉摸不透,「斯卡佩塔醫生,你有沒有發現她的手臂有被人拖過或拉過的痕迹?因為我發現死者的姿勢很奇怪,甚至有點荒唐,就好像她在跳哈哇那基亞 ,她的腿像青蛙一樣彎曲,手臂筆直舉起。我知道大家聽我這麼說也許覺得奇怪,但我第一次看到她時真產生過這種念頭。」

本頓看著電腦上的現場照片,趕在斯卡佩塔之前答道:「屍體姿勢暗含著屈辱和嘲弄之意。」他點擊看了更多照片,「她以挑逗的姿勢暴露人前,想要表現蔑視和震驚他人。兇手沒有試圖掩蓋屍體,所做的恰恰相反。她是被人故意弄成這副模樣的。」

「除了你描述的屍體姿勢,沒有被拖拉過的痕迹。」斯卡佩塔回答了博內爾的問題,「沒有死後遭受摩擦的痕迹,手腕上沒有淤傷,但你必須記住,就算有什麼傷害,她也不會做齣劇烈反應。如果兇手是在她死後抓住她的手腕就不會留下淤傷。大體上,除了頭部受傷,她的身體基本上沒有傷痕。」

「那讓我們假設你是對的,她已經死了一段時間。」是伯格在說,在本頓用來進行電話會議的黑得發亮的免提電話里用力發話,「我想這種情況肯定有某種解釋。」

「只能從我們掌握的死後屍體呈現的狀況來尋找解釋。」斯卡佩塔說,「屍體冷卻的速度,不流通的鮮血因重力凝固在固定位置以及呈現的樣子,肌肉因腺苷三磷酸酶減少而僵化的特點。」

「但也有例外。」伯格說,「眾所周知,這種和死亡時間相關的身體現象依據死者生前正在做什麼、天氣情況、身材、穿著甚至正在服用的藥物有極大區別,我說得對不對?」

「死亡時間的確不是精確的科學。」斯卡佩塔一點也不吃驚伯格會和她辯論。

當下正是那種真相使得一切都變得無比艱難的情形之一。

「環境狀況有可能解釋為什麼托尼的僵直和屍斑出現的時間前移了那麼多。」伯格說,「比如,兇手擊打她後腦時,為了逃避,她用了太多力氣奔跑。這是否能解釋不正常的死後急速僵直?或甚至屍體立即變得僵直,即屍體痙攣?」

「不能。」斯卡佩塔答道,「因為她不是在腦部遭受襲擊後當即死亡的。她存活了一段時間,實際上,她當時身體已經不能動彈。她可能已經喪失了活動能力,基本上陷入了昏迷,奄奄一息。」

「我們是否可以客觀看待這個問題。」好像在暗示斯卡佩塔不客觀,「比如她的屍斑不能準確告訴你她的死亡時間,有許多變數可以影響屍斑。」

「就算不能準確告訴我死亡時間,也能告訴我大概時間。而且,屍體明確告訴我她被移動過。」斯卡佩塔開始感到自己站在了證人的立場上,「也許她就是在這期間被挪到公園的,有可能作案者沒有意識到把她的手臂擺成了那種姿勢,他造成了明顯的自相矛盾。她的屍斑形成時手臂並沒有高舉在頭上,而是更靠近身體兩側,手掌向下。另外衣服上沒有凹痕或其他痕迹,然而錶帶下的皮膚髮白,這表明是在她的屍斑增加並成形之後手錶還在她手腕上。我懷疑她死後至少有十二個小時沒有穿衣服,除了那塊手錶。她也沒有穿襪子,跑步襪的彈力材料會在人體上留下痕迹。兇手在將她的屍體運到公園之前給她穿上了衣服,把她的襪子穿反了。」

她跟他們講了講托尼穿的有左右之分的襪子,補充說:「兇手在作案後給受害者穿衣服時會留下暴露實情的痕迹。他們經常犯低級錯誤。比如,把衣服弄皺了,或里外穿反了。就本案而言,是把左右腳的襪子穿反了。」

「為什麼要留著手錶?」博內爾問。

「手錶對脫掉她衣服的人來說並不重要。」本頓正在看電腦屏幕上的現場照片,放大了托尼左手腕上的呼吸描記器手錶,「拿走珠寶首飾不像脫衣服、暴露肉體一樣會被指控犯性侵罪,除非是為了留作紀念。但這要看物品對罪犯來說具有什麼象徵和色情意義。無論是誰和她的屍體在一起,待的時間都不短。他們共處了一天半時間。」

「凱,我在想你有沒有經歷過這種案子,死者死亡時間不過八小時,但看起來像是死了五倍時長?」伯格下定了決心,竭力引導證人。

「只在那些屍體腐爛得非常快的案子中碰到過,比如在非常炎熱的熱帶或亞熱帶環境里。」斯卡佩塔說,「我在南佛羅里達州當驗屍員時,屍體急速腐爛司空見慣,我經常看到。」

「依你之見,她會不會是在公園裡或在車裡被強姦,然後屍體被移動,擺出像本頓所描述的那種姿勢?」伯格問道。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說是在車裡?」本頓說,身子向後靠在椅子上。

「我不過是說她有可能是在一輛車裡被姦殺的,然後兇手棄屍,擺出她被發現時的姿勢。」伯格說。

「我檢查屍體表面和在解剖過程中都沒有發現有證據表明她是在一輛車裡被姦殺的。」斯卡佩塔答道。

「我在想如果她是在公園的地面上遭受侵犯的話,會留下什麼傷痕。」伯格說,「我想問,根據你的經驗,如果某人是在堅硬的表面上被強姦的,比如地面,會不會留下游傷、擦痕。」

「我經常發現有。」

「相對於在車后座上被強姦,會不會更容易留下傷痕和擦傷?受害者身體下如果是車后座椅面,會比覆蓋著石頭、枝丫和其他碎片的凍結路面更柔軟。」伯格繼續道。

「從屍體上我看不出她是否是在車裡被強姦的。」斯卡佩塔重複道。

「也許她上了一輛車,被人擊中了頭部,然後那人強姦了她,和她待了一陣,然後再把她扔到她被發現的地方。」伯格不是在問,她是在陳述,「她的屍斑、她的僵直度、她的身體溫度實際上具有迷惑性和誤導性,因為她的屍體幾乎沒有穿衣服,暴露在近乎冰凍的環境下。如果她死前真殘喘了—段時間,也許因為頭傷殘喘了幾個小時——也許正因為此,她的屍斑才會提前出現。」

「凡事都有例外。」斯卡佩塔說,「但我不能提供你想要的例外,傑米。」

「多年來,我做過大量文獻研究,凱。死亡時間是我經常接觸和在法庭上辯護的主題。我發現了幾個有趣的現象。在死者不是當場死亡的案子當中,比如心力衰竭或癌症,屍斑甚至在他們死前就出現了。我再次重申,確實有人死後當即僵直的案例記錄。所以,假設因為某種原因,托尼的屍斑在她死前就已經開始出現,因為某種非比尋常的原因進入了突然僵直呢?我相信這種情況在缺氧死亡的案例中可能會發生,她的脖子上的確系著條圍巾,貌似她的死亡原因不僅是因為鈍物襲擊,還因為窒息。難道沒有可能她的死亡時間實際上比你想的要短?也許只死了幾個小時?不到八個小時?」

「依我之見,這不可能。」斯卡佩塔說。

「博內爾偵探,」伯格說,「你有那份音頻文件嗎?你可以在馬里諾的電腦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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