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諾今天一直在試圖聯繫她,對此斯卡佩塔一點都不驚訝。她收到了他的兩條語音留言,幾分鐘前他又給她發了一條即時消息,除了黑莓自動生成的文字,裡面充斥著典型的打字錯誤和無法釋讀的縮寫,完全沒有標點符號和大小寫。可能他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插入符號或留空,更有可能他是懶得費心:
如你(所知)伯格出成(城),但今下會(回)想要達恩次(資)料我有一些補(充)還有很多(疑)問回電。
馬里諾是在提醒斯卡佩塔:傑米·伯格出城了。是的,斯卡佩塔知道這件事。馬里諾用象形文字繼續說,等到伯格今晚回到紐約,她會想知道解剖結果和斯卡佩塔掌握的任何詳細證據。因為這起案子是伯格的性犯罪調查小組負責的。好吧,斯卡佩塔顯然不需要人告訴她這點。馬里諾也暗示他有新資料和疑問,讓她一有時間就給他打電話。也行,因為她也有很多要和他說的。
她邊往辦公室走邊試著給他回簡訊,再次對兩周前露西買給她的黑莓手機生起無名火。這個體貼又慷慨的驚喜在斯卡佩塔看來完全像是特洛伊木馬,被人推進後院,裡面除了麻煩什麼都沒有。她的外甥女認為伯格、馬里諾、本頓和斯卡佩塔應該同時擁有露西擁有的同款最新、最偉大的個人電子助手,並自作主張地建立起了一個企業伺服器,或如她所述:一個三方數據加密,外加防火牆的雙向確認環境。
這個新的手持設備配有觸摸屏、攝像頭、錄像設備、GPS、媒體播放器、無線電子郵件和即時信息——換而言之,功能多得斯卡佩塔都沒有時間或興趣去研究清楚。她到現在還是玩不轉這部智能手機,並且很肯定它比自己聰明多了。她停下來,開始在液晶顯示屏上用拇指打字,她每按錯一個按鍵都要刪除和重新敲打,因為,她不像馬里諾,她不喜歡發出錯漏百出的信息。
稍後會給你打電話。得和頭兒碰個面。我們有些問題要討論——有些要緊的事情。
她只想具體到這種程度,她對即時信息極度懷疑,但越來越無法避免,因為現如今,人人都在這麼做。
乳酪漢堡和薯條在她的辦公室里發出腐爛氣味,她的午餐將成為古董。她扔掉盒子,將垃圾桶放到門外,開始去關窗帘,透過窗戶能俯瞰首席法醫辦公室的花崗岩前台階,無法忍受在休息室等候的被害人家屬和朋友經常會坐在那裡。她頓了頓,看著格雷斯·達里恩走進一輛髒兮兮的白色道奇的後車廂,她抖得不那麼厲害了,但依然重心不穩,失魂落魄。
看到屍體時她幾乎暈了過去,斯卡佩塔讓她回到家屬室,陪她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給她沏了一杯熱茶,盡量照顧她,直到確定能讓這個心神錯亂的女人安全離開為止。斯卡佩塔好奇達里恩夫人會怎麼做。她希望開車送她來的朋友跟緊她,不能留下達里恩夫人獨自一人。也許她醫院裡的同事能照顧她,她的兩個兒子很快就會回到艾斯利普。也許她和前夫能不再糾纏於他們被害女兒的安置以及遺產的分配,能領悟到人生苦短,用來怨恨和爭鬥多不值得。
斯卡佩塔坐在辦公桌前,宛如置身一個三面被包圍的臨時工作站,旁邊是兩個金屬檔案櫃,上面放著印表機和傳真機。她身後是一張餐桌,是用來放她連接在一個光纖光源和一個攝像頭上的奧林巴斯BX41顯微鏡的,這樣她就能看清監視器上的幻燈片和證據,同時抓拍電子圖像或將它們列印到相紙上。放在手邊的是各種各樣的「老朋友」:《希氏內科學》、《羅賓斯病理學》、《默克手冊》、舍費爾斯坦因、施萊辛格、彼得拉凱和其他幾樣她從家裡帶來給自己做伴的東西。一個解剖工具箱,年代久遠,可以追溯到她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求學時代,其他收藏的東西則讓她想起她之前的悠久法醫歷史。黃銅天平和杵臼,藥瓶和藥罐,一個內戰戰地手術工具箱,一個十八世紀末期的復顯微鏡,各種各樣的警帽和飾針。
她試撥本頓的手機。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這通常表示他關機了,人在某個他不能使用手機的地方,這一次是在貝爾維尤的男子監獄,他在那裡當法醫心理諮詢學家。她試撥他的辦公室電話,他接起電話時她感到心情輕鬆了些。
「你還在那裡啊。」她說,「想同坐一輛計程車嗎?」
「你想來接我?」
「聽聞你挺順利的。我要一個小時,我得和愛迪生醫生先談談。你覺得怎麼樣?」
「一個小時可以。」他的聲音變低了,「我也要和頭兒開個會。」
「你沒事吧?」她把電話夾在肩膀和下巴間,登上了電子郵箱。
「也許有個悍婦等著我去屠宰。」他熟悉的聲音,男中音,令人舒心。但她從中聽出了焦慮和憤怒,她最近經常察覺到。
「我想你應該是在幫助悍婦,而不是宰割她們。」她說,「也許你不願意告訴我。」
「你說對了,我不願意。」他答道。
他這是在說他不能。本頓肯定在某個病人身上遇到了麻煩,這似乎成為了一種必然。在過去一個月,斯卡佩塔感覺他在躲避麥克連——馬薩諸塞州貝爾蒙特的哈佛大學附屬精神病院,他是那裡的員工,他們的家在那裡。他最近的表現比往常更顯得壓力重重、心不在焉,好像遇到了真正煩心、有口難言的事情,這表明,在法律上講,他要對這件事守口如瓶。斯卡佩塔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多嘴,很早之前她就習慣了本頓能與人分享的事情少之又少。
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秘密,就好像一個被陰影和陽光均分的房間。他們在一起生活的漫長歲月里有許多不能問及的話題和不為彼此所知的目的地,雖說這讓她深受其苦,但在許多方面,對他來說更糟糕。有幾次,她違背道德操守,和她的法醫心理學家丈夫商討案子,尋求他的意見和建議,但她鮮少能回報他。本頓的病人是活生生的人,能享受到斯卡佩塔死去的病人無法享受的某些權利和特權。除非有人對他或對其他人構成威脅或被宣判有罪,否則本頓不能和斯卡佩塔談論病人情況,因為這必定會泄露病人隱私。
「我們回家路上得談談。」本頓又扯到聖誕節和他們去馬薩諸塞州生活的話題上,這種奢望變得越來越遙遠了。「賈斯汀不知道該不該裝飾房子,也許可以在樹上吊幾盞白燈。」
「我覺得把房子扮成裡面有人住的假象,這個主意不賴。」斯卡佩塔一邊瀏覽郵件一邊說,「這樣可以讓竊賊和搶劫犯不敢靠近,據我所聞,竊賊和搶劫犯會從屋頂溜進去。我們裝幾盞燈吧。裝在黃楊木里,就裝在前門兩邊和花園裡。」
「我把你這話理解為其他無用功一概不必做。」
「鑒於現在這裡發生的情況,」她說,「我不知道一周內我們會在哪裡。我手頭上有個非常棘手的案子,大家都在拚命。」
「我會記一筆。裝燈嚇賊。至於其他事,就不操那份閑心了。」
「我會買幾株朱頂紅裝飾公寓,也許我們能重新種一棵杉樹。」她說,「但願我們能回去待幾天,如果那是你想要的。」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許我們只能做待在這裡的打算。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怎麼樣?成交?要不我們就這麼決定吧?一起做頓豐盛的晚餐什麼的?請傑米和露西。我想還有馬里諾。」
「你想?」
「當然了。如果你想請他的話。」
本頓不會說他想請馬里諾。他不想。他沒必要裝。
「成交。」她嘴裡應承,心裡卻並不舒服。「我們就待在紐約。」已經決定下來了,她反而開始真正感覺糟糕。
她想起他們那棟建於一九一〇年的平房式樣的兩層樓房,木材、灰漿和石頭的簡單協調,每天都會讓她想起她有多崇拜弗蘭克·勞埃德·賴特 。有那麼一刻,她想念她的大廚房和廚房裡經濟適用的不鏽鋼器具。她想念房子里的主卧、高高的天窗以及裸露在外的磚石供暖管。
「都行。在這裡或回家。」她補充道,「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就好。」
「我想問你一些事情,」本頓說,「你有沒有收到什麼不尋常的信件,比如一張賀卡,或是送到你馬薩諸塞州辦公室或紐約這裡的首席法醫辦公室或的什麼東西?」
「賀卡?來自某個特殊的人?」
「你只要想想有沒有收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電子郵件,電子賀卡,大部分是我從陌生人那裡收到的,寄到的,幸運的是,有人幫我看。」
「我指的不是粉絲的郵件。我說的是某種會說話或唱歌的賀卡。不是電子賀卡。是真正紙質的。」他說。
「聽起來好像你心裡已經知道是誰了。」
「就是隨便問問。」他心裡知道是誰。一個病人。也許就是那個他要去剁成肉醬的悍婦。
「沒有。」她說,打開了上司發來的郵件。好。他在辦公室,一直會待到五點。
「我們不需要討論這個。」這表示他打算言盡如此,「你準備好出發就給我打電話,我會在前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