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馬里諾神色輕鬆地看著掌上電腦上的頭條新聞,在中央公園南端穿行著,一會兒聳聳肩膀,像準備觸地得分的橄欖球運動員一樣敏捷。

屏幕上本頓穿著件考究的藍色條紋外套,正和一個名叫吉姆的記者面對面坐在演播室里。馬里諾不記得本頓今天還有節目要做,但這也可以諒解,因為今天發生了一連串意外。

屏幕右下方出現了一串粗體黑字:

本頓·韋斯利醫生,犯罪心理分析專家

麥克連醫院

「歡迎收看我們的節目。今天我們請來的是本頓·韋斯利醫生。他曾在匡提科聯邦調查局的行為科學部門工作。韋斯利醫生,你能不能告訴觀眾,你現在任職於哈佛還是約翰·傑伊學院?」

「吉姆,今天的情況特別緊急,我們就別說客套話了吧。我們希望奧斯卡·貝恩博士看到節目後能馬上聯繫聯邦調查局……」

「我先啰唆兩句,把背景介紹一下。觀眾朋友們,韋斯利醫生所說的事與一起駭人聽聞的謀殺案有關。你們可能都已經聽說了,在前幾個夜晚,本市發生了兩起殘忍無比的兇殺案。韋斯利醫生,關於此案,你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嗎?」

本頓所在的演播室對面,正是哥倫布圓環和時代華納公司所處的摩天大樓。這個時候接受採訪可不是個好主意。馬里諾知道為什麼本頓會反對斯卡佩塔受訪,自己上電視之前也沒通知伯格一聲,因為他不希望伯格為此負責。馬里諾明白,但本頓突然出現在了國際頻道的演播室里,看來有壞事要發生了。

「我們懇請他,如果正在收聽收看本節目,馬上和聯邦調查局取得聯繫。」直播中本頓的聲音通過耳機傳到馬里諾的耳朵里,「我們很擔心貝恩先生的安危。我再強調一遍,如果你看到了本節目,請立即和聯邦調查局取得聯繫。不要與當地的警察局或其他官方機構有任何接觸。」

斯卡佩塔經常說,除非一個人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否則千萬別去逼迫他做任何事情。這一點本頓和馬里諾也非常認同。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大張旗鼓地搜尋貝恩呢?首先,伯格已經給莫拉萊斯打過電話了,馬里諾覺得這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不久以前,伯格還對莫拉萊斯委以重任,甚至還為自己的決定而揚揚自得。如果他真的犯了罪,那麼伯格這個地方檢察官無疑也難辭其咎。伯格是個倔脾氣,這不要緊,但她不應該重用莫拉萊斯這種人,馬里諾想不明白伯格當初為何會作這個決定。

馬里諾覺得這個決定很主觀,想到這裡他覺得好笑。換作斯卡佩塔,不會這樣做,這種機會不是沒有。從昨天半夜他們在伯格的起居室開始,斯卡佩塔就有一大把奚落莫拉萊斯的機會。馬里諾很清楚,雖然那時他們還沒見過虐殺視頻,凱已然不喜歡更不信任莫拉萊斯。但她表現得很專業很克制。如果她認為莫拉萊斯是兇手,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她絕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她就是這樣的人。

「韋斯利醫生,我必須說,這可能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不同尋常的請求。也許『請求』這個詞並不確切,但為什麼……」

馬里諾看著屏幕上躍動的人影。伯格的公寓離這裡不到兩個街區,她並不安全。現在看到了吧,縱容莫拉萊斯這種人會有什麼後果一讓他越來越肆無忌憚。他下一個會對誰下手呢?自然是他成為警察以後最想征服的那個女人,被他騙得團團轉、讓每個人都以為他與之有性關係的檢察官,雖然他們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莫拉萊斯不是伯格喜歡的類型。

馬里諾覺得,伯格會喜歡格里格那種儀錶堂堂的富家子,但當大家碰面後,他發現伯格和露西自然地坐在了一起,接著兩人前後腳進了廚房。沒過多久,露西突然氣沖沖地跑了出來並離開了。馬里諾這才恍然大悟。

伯格的軟肋不是男人。不管是心靈上還是肉體上,她都被一個小自己許多的女性牽制著。

「現在奧斯卡有充分的理由懷疑任何人,」本頓說,「我們應該相信他對自身安全所流露出的恐懼是真實可信的。我們應該非常非常認真地對待這個問題。」

「慢著,對他的逮捕令不是已經發出了嗎,他不是殺了兩個人嗎?原諒我這麼說,不過聽你的口氣,總感覺像是在保護惡人。」

「奧斯卡,如果你現在正在收看這個節目,不管你現在身在何處,請馬上到最近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有人會給你幫助。」

「看來其餘民眾都要為自己的人身安全擔心了。韋斯利醫生,你不這樣想嗎?畢竟連警方都懷疑他殺害了……」

「吉姆,我不想在這裡談論案情。感謝邀請我參與。」

本頓取下麥克風,從圓桌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對紐約警察局的刑事調查部門來說,當前是非同尋常的時刻,新年前後連續發生了兩起手段殘忍的兇殺案。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我覺得用『不可思議』一點也不過分——我們的嘉賓本頓·韋斯利醫生竟然還在為這樣的人辯護。」

「扯淡。」馬里諾說。

聽了這番話,奧斯卡還會去聯絡聯邦調查局?換任何一個人都不會這樣做的。

馬里諾關閉視頻,退出了瀏覽器,腳步加快了。他穿著厚厚的皮夾克,汗水不停地往外冒,冷風卻讓眼睛不住地流淚。太陽不知什麼時候躲到了烏黑陰鬱的雲層後面。他的手機響了。

「你好。」他在人群中躲閃騰挪,沒有看周圍的人一眼,似乎他們都有麻風病。

「我準備跟聯邦調查局辦公室的職員談一談,把我們的設想告訴他們。」本頓說。

「我覺得進展會不錯。」馬里諾說。

本頓沒想聽評論,於是沒搭腔。

「我還要在電視台打幾個電話,然後再到伯格那兒去一次。」本頓的聲音被嘈雜的人聲淹沒了。

「進展不錯,」馬里諾說,「奧斯卡肯定會看到這個節目。他一定躲在汽車旅館之類檔次不高的地方,只能看看電視聊以娛樂。我確信電視台一定會晝夜滾動播出這個節目的。」

「如果奧斯卡沒有看電視……」馬里諾似乎在自言自語,本頓索性就一言不發了。「我真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事。除非他自己把晶元取出來,不然他每走一步都會受到定位系統的追蹤——你很清楚定位系統是誰植入的吧?你已經做了一件好事,你儘力了·」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直到意識到對方掛斷了電話才停了下來。

槍管抵住斯卡佩塔的後腦勺時,她沒有想像中那麼害怕。她還沒反應過來。

她的腦中突然空白一片,只知道放莫拉萊斯進傑米·伯格的住所完全是自己的錯誤,她為此感到萬分沮喪。竟然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犯下無法彌補的過失,她要如何為隨之而來的悲劇和痛苦負責?她的天真和心軟置所有人於險境。

一切都要歸罪於她。家庭的貧困和父親的早逝是她的錯,母親的鬱鬱寡歡的她的錯,妹妹多蘿茜的人格分裂和官能紊亂是她的錯,連露西遭遇的種種傷害也都是她的錯。

「我按門鈴的時候沒有看見他。」斯卡佩塔向伯格解釋,莫拉萊斯站在一旁揚揚自得地奸笑著。「我不該讓他跟進來的。」

伯格拿著手機站在旋轉樓梯的最下一級台階,眼睛直直地盯著莫拉萊斯。她的上方是陳列著精美畫作的長廊,這是住宅中她最引以為豪之處。紐約的天際線出現在透明無瑕的玻璃頂棚上方。面前是一個下沉式的大客廳,陳置著上好木材製作的傢具,前一天晚上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那兒逗留過。那時,他們是盟友,是夥伴,為了抓住兇手而並肩戰鬥。此刻,兇手已暴露並重返此地。

邁克·莫拉萊斯。

斯卡佩塔覺得槍口離開了她的腦袋,她沒有回頭,而是一直盯著伯格,希望她能明白自己在走出電梯按響門鈴的時候,並沒有看見其他人。但就在門被打開的一剎那,突然有人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把她脅持進了伯格的家門。斯卡佩塔這才明白幾分鐘以前走進樓門時那個住戶對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站在家門口微笑著對她說:「斯卡佩塔醫生,有人在等你。」

斯卡佩塔真應該問個清楚。天哪,為什麼不問?莫拉萊斯只要出示下警徽就可以進來了,甚至連警徽都不用取。畢竟,幾小時前他來過這裡,而且外表親和、言辭得體,誰都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莫拉萊斯朝四周看了看,眼睛瞪得老大,手上戴著橡膠手套。一進門,他就把健身包扔在地上,打開拉鏈。斯卡佩塔看見裡面有摺疊的三腳架、透明尼龍繩和一些辨認不出的物件。但光是那捆尼龍繩就足以讓她心跳加快了。她知道這些尼龍繩的用處,它們觸目驚心。

「讓傑米走,我什麼都聽你的。」斯卡佩塔說。

「給我閉嘴。」

莫拉萊斯似乎嫌她啰唆。

他迅速把伯格的手腕背在身後麻利地一綁,然後又粗暴地把她推搡到沙發旁邊,重重地推倒在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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