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我們的門衛可真夠可憐的,」斯卡佩塔說,「最近我大概把他們折騰得夠嗆。」

她和本頓走進大宅時,門衛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工具包,神志馬上清醒了。這一狀況在今早尤為明顯,因為電視里剛剛播出了近兩天發生的兩起謀殺案。一個連環殺手正在紐約東區為所欲為,他也許幾年前就在馬里蘭和康涅狄格犯下過類似的罪行。就連本頓和斯卡佩塔的神色中也透著恐慌。他們上了電梯來到三十二樓,一進門,就開始寬衣。

「如果你今天不用去停屍間就好了。」本頓說。

脫夾克衫的時候,本頓順便扯去了領帶,外套已經搭在椅背上了。

「你取過皮布爾斯身上的證物樣本,知道了她的死因,為什麼還要去停屍間?」本頓問。

斯卡佩塔說:「因為伯格終於把我當成有主見的正常人了,我還真感恩呢。」

斯卡佩塔把外套和上衣扔進門邊的抗菌桶,這套儀式對他們來說習以為常了,但今天她頭一次想到,如果有人在用望遠鏡偷偷觀察他們的話,看到的場景會是多麼詭異。接著她又想到了紐約警察局新購置的新式直升機,露西說過機上配置的望遠鏡可以清楚地看見兩英里以外的事物。

她脫下褲子,然後從斯蒂克利橡木咖啡桌上抓過一隻遙控器。客廳里儘是斯蒂克利傢具和波蒂特油畫。最後她合上了電子窗帘。她覺得自己變得有點像奧斯卡了,想避開所有人的視線。

「我不知道你贊不贊同我的生活方式,」她對本頓說,「不過現狀就是,你的太太過的就是這樣一種非人的生活。因為出入的環境,一回家就得把身上的衣服全部換下。娶這樣的女人你覺得後悔嗎?」

本頓把斯卡佩塔擁入懷中,臉埋在她的頭髮里。

「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本頓說。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別擔心,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如果不是這樣……」他抽出左臂,看了看手錶,「真糟糕,已經六點一刻了,馬上又要出發了。我不想讓你走。你根本不必做萊斯特醫生的保姆。我希望能馬上颳起一陣颶風,讓你哪兒都去不了。在家裡好好欣賞你最喜歡的油畫,好嗎?我祈求無所不在的天神能聽見我的禱告,讓你留在家裡和我一起洗澡。我們可以像以往那樣,在離開現場之後一起洗澡,然後進入我們的快樂天堂。」

「你怎麼了,怎麼不太正常?」

「沒有啊。」

「那麼你該阻止我上電視,」她說,「我們就可以一起來祈禱了。我不想做她的保姆,你說的句句在理。我知道埃娃·皮布爾斯遭遇了什麼,剛才在她的浴室里確認過了,不必再跟萊斯特醫生確認一遍。她不會聽從我的建議,也不像皮布爾斯太太的屍體那樣容易溝通。我實在是太累了,連話都懶得說。我氣在心頭,很抱歉。」

「不是生我的氣。」本頓說。

「不是。」她說。

本頓撫摸著斯卡佩塔的面龐和頭髮,深情地看著她。每當他試圖填補生命中的失落或是感覺到不安的時候,他都會這樣尋求平靜。

「這和你的傾向以及那些協議都沒關係,重要的是奧斯卡,重要的是那些被虐殺的生命。真相還不是很清楚的時候,你最好離調查遠點。現在你最好別接近萊斯特醫生,自己悄悄地進行調查吧。」本頓建議道。

他回到抗菌桶旁邊,把自己的褲子從桶里拿了出來,從口袋裡取出仍然包在手套里的U盤。

「這個U盤非常重要,」他說,「也許天神終於聽到我的禱告了。」

斯卡佩塔的手機響了,來電的是國家安全中心的基塞爾斯滕博士。

她按下接聽鍵就搶著說:「露西說椅子已經安全送達了。很抱歉又一次麻煩你。希望沒讓你等很長時間,我不清楚飛到你那裡需要多久。」

耳機里傳來基塞爾斯滕博士熟悉的德國口音:「因為我不常收到私人飛機送來的私人樣本,所以去機場的時候帶上了妻子在聖誕節送我的蘋果播放器。現在的音樂播放器實在是太精緻了,可以做得像領帶夾一樣小。私人飛機倒也見過不少。我經常到空中國民警衛隊的梅吉泰森機場去接收各種證據,只是很少有億萬富翁的私人飛機,大多是中央情報局送來的那些航天局不肯接收的官方證物,比如說有瑕疵的防熱罩。有時也會有些機器模型。我很喜歡這類證物,因為它們不會和不幸有什麼關聯。但只要一收到你的東西,我就知道出大事了。話說回來,我已經得到了一些結果,想及時地告訴你。正式的分析報告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出來。」

本頓決定不再打擾妻子,他碰了碰她的面頰,徑直向淋浴房走去。

「椅子上發現的污漬是一種混合了鮮血、汗液和銀鹽的油膏,另外還有少許木屑和棉絮摻雜在裡面。」基塞爾斯滕博士說。

斯卡佩塔緩步走向沙發,從茶几下的小抽屜里拿出鋼筆和筆記本,坐了下來。

「具體說來,就是硝酸銀和硝酸鉀。和你猜測的一樣,主要是由碳氧化物構成的。我正在把放大一千倍的圖像附在郵件里發給你。只要放大五十倍就可以看清血液了。因為銀元素非常顯眼,所以含銀的區域在顯微鏡下特別清楚。你在木屑上也可以看見硝酸銀,細小發亮的含銀顆粒甚至布滿了木屑表面。」

「這可真有趣,」斯卡佩塔說,「棉花纖維上的情況也大致相同嗎?」

「是的,再放大些就看得很清楚了。」

斯卡佩塔覺得這種狀況很可能是刻意而為,而不僅僅是無心造成的污染。如果她的猜測沒錯,兩處現場遺留下的應該是同一種物質。

斯卡佩塔問:「皮膚細胞呢?」

「我正要說呢。我們還在夜以繼日地研究皮膚樣本,估計還需要一兩天的工夫才能得出最後結果。你的東西送來以後,我們就一直沒有休息。這是檢驗難度最大的部分,因為樣本多而雜。我現在只能告訴你其中兩份的情況,分屬兩起案子,分別是在椅子上和陰道殘留物里提取的。你也許認為棉花和木屑是從屍體上發現的,因為你並沒有從那把椅子上提取過樣本。我想再確認一下,你沒從椅墊上提取過樣本吧?」

「沒錯,椅子是原封不動送來的。」

「那麼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椅墊上的木屑和棉花纖維不是提取樣本時帶上去的,很可能是被油膏帶過去的,因為油膏本身是絕緣的,所以增加了檢驗的難度。我們需要在不同的壓力強度下進行測試,使檢驗用的槍管處於真空狀態,從而在槍口產生出高強度的電子束,而槍膛的其他部分則充滿乾燥的過濾空氣。我們設法使工作距離達到最小,從而降低電子束的輻射面。我必須向你道歉,因為電子束會使油膏融化,恐怕我很難拍下這部分的照片。也許等油膏凝固後,情況會好轉。」

「給皮膚消毒的硝酸銀塗藥器,是不是?你一提起硝酸銀,我馬上就聯想到了這種塗藥器。」她說,「如果藥膏是公用的,那麼現場留有鮮血、汗液、皮膚細胞以及來自於不同人體的DNA樣本就很好解釋了。再要探討油膏的來源或許就比較簡單了,也許來自於某個診所,比方說皮膚病診所?」

「我一點也不關心嫌疑人是誰。」基塞爾斯滕博士說。

「椅子上還有別的發現嗎?」

「椅子的框架是鐵制的,塗漆里含有微量的金成分。送來以後一直放在實驗室里,誰都沒有動過它,因此它還和原來一個樣。我可不管誰是罪犯、他又會受到怎樣的懲處。」說完他便掛上了電話。

斯卡佩塔撥打了伊麗莎白·斯圖亞特的電話,但那頭馬上轉入了語音信箱。她沒有留言,而是繼續坐在沙發上思索著。

她覺得自己和馬里諾相處得還算不錯,因此決定給他打個電話,又突然意識到自己沒有馬里諾的電話號碼,所以打給了伯格。伯格馬上就接起了電話,似乎早就知道是她打來的私人電話。

「我是凱。」

「哦,你好。我無法保證我們的對話能夠嚴格保密。」伯格說。

露西總會通過保密線路給她打電話。斯卡佩塔覺得伯格和露西的關係可能有了裂痕。剛才露西顯得非常順從。斯卡佩塔沒有給露西打電話,因為覺得她也許還和伯格待在一起。

伯格說:「莫拉萊斯幾分鐘前給我來過一個電話,他說給你打的電話轉入了語音信箱。」

「我剛才在跟國家安全中心的人通電話。我現在不去停屍間協助萊斯特醫生驗屍了。」

她把檢驗結果簡要地向伯格說明了一下。

「看來兩起案子出現了共同的特徵,」伯格沉吟道,「那個皮膚科醫生肯定與這兩起案件脫不了干係。特莉去找過她,你剛才說奧斯卡也去找過她。」

斯卡佩塔把昨天和奧斯卡見面的細節告訴了伯格,在不受醫患保密協定約束的情況下,該把當時的情況說出來了,只是她還是略感不安。法律方面形勢的改變並不能讓她覺得心安理得。當奧斯卡聲淚俱下地向她傾訴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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