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本頓和斯卡佩塔從明亮的醫院大樓走入漆黑的夜色時,深藍色的雪佛蘭英帕拉已停在大樓的入口處。
斯卡佩塔一眼就認出了那身羊皮夾克,意識到這人正是久違的馬里諾。他打開汽車的後備廂,從本頓手裡接過現場工具包放了進去。然後他又說為他們準備兩杯咖啡,放在汽車的后座了。
這就是發生了那麼多事、隔了那麼長時間以後,馬里諾的問候。
「我順便去了趟星巴克,」說著他把汽車後蓋重重地合上了,「買了兩杯超大杯咖啡。甜味劑放在黃色的調味袋裡。」他緊張得有點口齒不清。
他指的是蔗糖。他一定還記得斯卡佩塔不碰糖精和甜味素的習慣。
「我沒有拿咖啡伴侶,他們把咖啡伴侶放在高腳罐里,我沒特地過去拿。再說我記得你們喝咖啡時是不兌伴侶的,除非這段時間你們的習慣改變了。你們也許還沒看見傑米·伯格,她坐在後面那排。這裡實在是太黑了,你們可別以為她不在就說三道四。」
馬里諾正極力使氣氛愉悅起來。
「謝謝你,」斯卡佩塔說著和本頓上了車,「近來怎麼樣?」
「還不錯。」
他滑坐在方向盤後,駕駛座的椅背放得很低,甚至碰到了斯卡佩塔的膝蓋。伯格轉過身,跟她打了個招呼。伯格的神情沒有什麼異樣,這樣最好,可以讓所有人都放鬆一些。
馬里諾把車開出了醫院。斯卡佩塔看著他的後腦勺,看著他那摩托車手式的黑色皮衣領。這是標準的「霍根英雄」 式衣領,露西總拿衣服上半新不舊的皮帶、袖口上的拉鏈和形狀各異的銅飾嘲笑他。過去的二十年里,他們斷斷續續地共事,因此斯卡佩塔對他的狀況了如指掌。這幾年他發福得厲害,這套皮衣對他來說有點小了。也許他已經很長時間沒去健身房了,或者治療期間服用了過多的激素。
在沒有馬里諾相隨的這段日子裡,斯卡佩塔終於有機會思考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會發生。不久前,斯卡佩塔與之前的副手傑克·費爾丁重逢,並再次僱用了他。有了費爾丁這個絕佳的參照物,斯卡佩塔終於有了一些明確的看法。在她看來,費爾丁的生活就是被激素毀滅的,她和馬里諾都見證過費爾丁的種種不如意。但是當馬里諾屈服於自身的軟弱時,斯卡佩塔卻束手無策,放任他藉助於自己的蠻力。
馬里諾一向很欣賞費爾丁和他那雄健的體魄,不過始終對他為了保持健美而採取的破壞性行為持批判態度。斯卡佩塔懷疑馬里諾在服用壯陽葯的幾年之前就開始接觸激素了。這正好能解釋他為何會變得如此具有攻擊性,最終引發了去年春天發生在她家的那場不可挽回的暴力事件。
斯卡佩塔沒有料到自己再見到馬里諾會這麼傷心,她都說不清其中的原因。她回憶起他們一起工作時的場景,她記得有一陣子馬里諾故意幾個月不去理髮,好把那頭灰白的頭髮盤成地產大亨唐納德·特朗普的髮型。不過馬里諾不愛用凝膠或定型劑,所以最微弱的風也能把他的頭髮吹向耳際。後來,他開始不時地颳起毛髮,並在頭上裹了塊惡形惡狀的頭巾。現在他的頭上蒙著一層半月形的絨毛,耳朵上也沒有掛環,不再是先前那個桀驁不馴的飛車黨模樣。
他還是那個馬里諾,雖然又長了一歲,體形倒勻稱了。他的行為好似「模範生」,似乎正在接受假釋委員會的審查。
他把車駛上第三大道,徑直朝特莉·布里奇斯的公寓開去,那裡離醫院只有幾分鐘的車程。
伯格問斯卡佩塔,去年春末夏初或是其他時候。特莉有沒有和查爾斯頓的辦公室聯繫過。
斯卡佩塔回答說沒有。
伯格玩著黑莓手機,不停地嘟噥著,像是在抱怨露西。接著她又給斯卡佩塔讀了特莉去年寫給她的那封信。
「郵件是七月二號發給我的,」伯格說,「發到了紐約市政府的公共郵箱,因為她一直沒有得到你的回覆。看來,她一直沒能聯繫上我們兩個。」
「這並不奇怪,誰會注意那種用戶名是『露娜茜』的郵件啊。」窩在后座的本頓看著窗外的默里山,突然冒出一句。山離公路有一定距離,斯卡佩塔只看見一個遛著拳師犬的老人。
「我倒是常收到來自『教皇』的郵件,」伯格笑著說,「但是真沒收到過特莉的。凱,你真的肯定她沒給查爾斯頓的辦公室打過電話嗎?」
「我確信沒聽說過這碼事,」斯卡佩塔說,「不過去年夏天我忙得很,漏掉一兩封郵件也屬自然。」
鑒於馬里諾也在場,她不想將去年夏天的情況一一道來。馬里諾怎麼會想到自己一聲不吭地走了以後,留下斯卡佩塔面對諸多雜亂的情況。馬里諾剛走沒兩天,羅絲的病情便急轉直下,不再拒絕斯卡佩塔的照顧。斯卡佩塔整天陪著她,後來開始拿著勺子喂她吃飯、幫她換貼身衣服和被褥,甚至還用上了嗎啡和輸氧。羅絲受夠了苦,最終咽下了最後一口氣。這一切馬里諾又怎會知道?
羅絲在馬里諾拋下所有人獨自離去時的怒氣要是讓馬里諾知道了會怎麼想?他明知羅絲將不久於人世。羅絲說馬里諾這次做得大錯特錯,囑咐斯卡佩塔轉告幾句話。
羅絲說:告訴他,我要把他的耳朵揪下來。
似乎說話的對象是個三歲孩子。
你替我告訴他,我對露西也非常生氣,我對他們兩個真是受夠了。你告訴他,露西的所作所為都是他的責任。不聲不響地去了布萊克沃特的夏季訓練營,像個野男人一樣打靶、肉搏,她還真把自己當成史泰龍了嗎?我知道,她只是怕得不敢回家而已。
在生命的最後兩周里,羅絲變得十分狂躁。她的言語隨意而零亂,但每一句話都發自內心。
你告訴他,到了那頭後找他就更容易了,我會好好跟他了結。你瞧著好了,我會幫你討回公道的。
斯卡佩塔在客房裡搭了張鋼絲床,一直開著那扇玻璃拉門,好觀察院子里的花朵和小鳥,聆聽微風吹拂橡樹葉的沙沙聲。她們有時會到斯卡佩塔的卧房,煞有其事地點評著房間裝飾。壁爐架上的座鐘指針像節拍器一樣有節奏地躍動著,像是在為她們最後的相處計時。斯卡佩塔從來沒有把那件事的細節告訴羅絲,只說了個大概。除了羅絲,她對任何人都守口如瓶。
斯卡佩塔對羅絲說:你知道,常言道,往事若能重歷!
我永遠都不會說這樣的話。羅絲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床單被初升的陽光照得耀眼。別再有這麼荒唐的幻想了。
好吧,反正再怎麼想也於事無補。你是對的。我不會再糾結於那晚的事,因為事實不會有絲毫改變。馬里諾還是會做出那番舉動。如果想要改變已發生的一切,必須從頭開始。也就是說,早在十年二十年之前就應該有所改變了。我的過失在於平時對他太大意了。
她對馬里諾所做的與馬里諾和露西對羅絲所做的沒什麼兩樣。斯卡佩塔沒有發現,乾脆點說,是裝作沒注意到自己已經陷入感情的漩渦中。她總是以工作忙為借口避免與馬里諾面對面。她應該向傑米·伯格學一點,若有好色的男警員用貪婪的目光打量著她的罩衣和裙子時,毫不猶豫地與對方交涉,斷了對方的念頭。她不會成為對方的性夥伴、情人或妻子,更不會成為對方的母親。而上述種種恰巧是那些臭男人的夢想。他們只會這樣想,因為他們想把女人變成自己的奴隸。
二十年前在弗吉尼亞受聘成為主治醫生的時候她就應該那樣做了。當時馬里諾匆匆出現在過道上,面對著她,局促得像個小男生。她很害怕傷到馬里諾,因為她最大的弱點就是盡量不去傷害他人。但到頭來,她把自己和馬里諾都傷了。
最後她不得不承認,她實際上是個很自私的人。
斯卡佩塔曾經對羅絲說過這樣一段話:我是世上最自私的人。我為自己的過去感到羞愧萬分。我總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我獨一無二。我知道被人排斥羞辱是什麼滋味,從沒想過要置別人於這樣的境地。我也避免遇到這樣的麻煩。最後一點最為重要,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讓別人難堪,這會讓人覺得心寒。
你的確獨一無二,羅絲說,所以我知道那些女孩為什麼不喜歡你,也知道大多數人過去乃至現在為什麼不喜歡你。因為大多數人品行不是那麼高尚,看到你,發覺了自己的渺小。貶低你可以抬高他們。你對一切瞭然於心,但是又有幾個人能明白你?但我很喜歡你。你是我最愛的人。
我可能不配你垂青。斯卡佩塔說。
怎麼不配?我跟你搭檔了差不多二十年。你為我提供了寬鬆的工作環境,送我珠寶和毛皮大衣,還帶我去國外旅行。即使沒有這些,你也是我最傾心的人。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走進那間辦公室的情形嗎?在那之前,我沒見過女法醫,心想你一定是個難纏無禮的人。為什麼女人要做法醫?我那時沒見過你的照片,把你想像成一個剛剛爬出沼澤的怪物。那時我正在籌劃未來,想去醫學院找工作,也許有熟人會僱用我。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來沒有考慮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