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寵物皇宮」旗艦店位於萊剋星頓大街,離格雷斯市場不過幾條街。她頂著大風走過黑暗的街區,心裡一直盤算著幾周前傳上網的那篇有關「寵物皇宮」的報道。

她記得「寵物皇宮」被描述成一個非常乾淨的寵物店,穿著白大褂的店員為動物提供頂級服務,包括營養諮詢、醫療保健,以及人和動物之間的情感交流。「寵物皇宮」的每家連鎖店都是全年無休的,營業時間從早晨十點到晚上九點,好讓那些體質纖弱的動物不會被丟下太長時間。即使在不上班的時間,店主也不會為了省電而關上空調,店裡的音樂也一直開著,安撫寵物們。埃維死後,潑婦對動物的生存狀況作了一番調查,了解到保持適當的水分和溫度對動物來說非常重要。另外,長期的孤獨會讓動物變得格外憔悴。

當寵物店出現在眼前時,潑婦不禁失望了,它和老闆在專欄中的描述大相徑庭。櫥窗里塞滿了骯髒的碎報紙,既沒有名貴的犬類,也沒有嬌柔的小貓。櫥窗本身很久沒清洗了,有紅色的塑料消防水龍斜靠在一角。

這家店的左右分別是「你家閣樓」舊貨店和一家掛著「停業甩賣」的影碟店。骯髒的店門上掛著塊「休息中」的大牌子,但店裡的燈卻都亮著,櫃檯上放著一隻亞當燒烤店的巨大外賣錫紙包。裡面的三扇小門都鎖上了。門前停著輛凱迪拉克,車沒有熄火,裡面有個人。

潑婦打開前門,聞到一股空氣清新劑的淡淡香味。她覺得汽車裡的人似乎在打量著寵物店門口的動靜。空氣清新劑的罐子放在收銀機的頂端。

「有人在嗎?」她大喊了一聲,但沒人回應。

幾條狗開始不安地狂吠,直直地盯著她。小貓在木頭刨花里傭懶地打著盹,觀賞魚在魚缸里自在地游。一張長台觸及了三面牆,滿是水漬的天花板上吊著許多鐵籠,籠子里關著形形色色的小寵物。她盡量避免與它們進行眼神接觸,以免惹上些麻煩。

眼神交流可直達內心,她知道自己會一時心軟把並不想要的小動物帶回家去,但她並沒有能力去收留它們。她內心裡希望這些可憐的小東西都能得到最好的照顧,但真正選擇伴侶時必須機靈點,多多詢問,在抱出小狗之前確定自己作的是最佳選擇。她必須找經理談談。

「有人在嗎?」她又喊了一聲。

她猶豫不決地走向後面一扇半開的門。

「有人嗎?」

她輕輕推開門,看見了一段通向地下室的木樓梯。一條大狗開始狂吠,另幾條狗也紛紛叫了起來。她沿著樓梯慢慢往下走,每次只踏下一級,因為光線很暗,她又喝了太多威士忌。從家走到這裡讓她清醒了不少,但她還是覺得頭昏沉沉的。此刻她思維緩慢,神志不清,處於半夢半醒狀態。

她發覺自己走入了一個充斥著糞臭和尿臊味的儲藏室,一些塞滿了廢報紙的鐵籠夾雜在胡亂堆放的寵物用品與食品之間。接著她又看見了一張木桌,桌上放著玻璃藥瓶、玻璃注射器、幾個印著「化學污染品」字樣的紅色塑料袋和一雙厚重的黑色橡膠手套。

桌子後面有一個大冰庫。

冰庫的鐵門大開著,她馬上覺察到裡頭有動靜。一個戴著牛仔帽的黑衣男子和一個穿著灰色長大衣的女子背對著她,他們的聲音在嘈雜的發動機轟鳴中難以分辨。潑婦看清了他們在幹什麼,想要奪路逃離,但雙腿好像生了根。她神色驚恐。冰庫里的女人馬上就發現了她,她轉身朝上面逃去。

「給我站住!」身後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快給我停下!」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她踩空了一級,小腿重重地撞在樓梯上。她覺得手肘被人抓住了。接著被黑衣男子押送到了明亮的店堂里,那女人也隨後趕了上來。她怒氣沖沖地瞪著潑婦,但一臉疲憊,似乎對潑婦的闖入已經無能為力了。

那男人問:「你他媽的鬼鬼祟祟到這兒來幹什麼?」

他眼神陰暗,眼球充血,面色萎靡,顯出一副縱慾過度的樣子。下巴上有一圈白色絡腮鬍,身上滿戴著金光閃閃的貴重首飾。

「我沒有鬼鬼祟祟,」潑婦說,「我在找這裡的經理。」

她的心如銅鼓般跳躍。

「我們關門了。」男人說。

「我想買條小狗。」說著她哭了起來。

「門上不是掛了休息的牌子嘛!」他不屑地說,女人則木然地站在一旁。

「大門沒有關好,我想下樓告訴你們一聲。任何一個路人都能大搖大擺地走進來。」潑婦依然在抽泣,冰庫里的場面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男人看著他的同伴,似乎想聽她的解釋。他走到門口檢查了大門,然後嘟噥了一句。他也許接受了潑婦的說法,不然她是怎麼進來的?

「今天我們不營業,還沒過完節呢。」潑婦估計這男人六十五歲上下,也許七十。他說話慢騰騰的,帶著明顯的中西部口音。

她覺得自己在家喝酒的時候這個男人也許就已經在冰庫里忙活了,她還注意到男人戴了一個形似狗頭的金戒指。

「我感到很抱歉,」她說,「我看見這裡的燈亮著,以為還在營業,就走了進來。真的很抱歉,我想我也許可以買只小狗呢。另外我還想買些狗糧和玩具。也算是我買給自己的新年禮物吧。」

說著她從架子上拿下一罐狗糧,又隨口問了一句:「罐頭裡應該沒有中國進口的三聚氰胺吧?」

「與其擔心那裡面的三聚氰胺,還不如擔心一下你的牙刷呢。」男人對那個女人說。這時潑婦才看清她的容貌。她下頜寬厚,面容僵硬,染過的長髮上鬆鬆地夾著個髮夾。

「沒錯,牙刷的威協才大呢,」她的口音和那男人完全一樣,「許多人因為有毒牙刷而使肺部受損。當然,絕大多數人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肝病是由牙刷引起的,比如說有些酒鬼會誤怪了酒精。」

潑婦對牙刷的毒害性略有耳聞,聽說毒牙刷害死過好幾個人,因為含有二甘醇的成分。這對男女當然知道潑婦那句話並不是那個意思,她並沒有把這裡當成天下最骯髒的地方——只因為她在最糟的時間闖進來看到了可怕的一幕。

她剛才在想什麼?今天是元旦,城裡本該沒有一家寵物店會開門。那麼為什麼還會有人在店裡呢?

到了地下室後她才明白過來。

「我覺得我們很有必要把話說明白,」男人對潑婦說,「你沒有理由進入地下室。」

「我什麼都沒看見。」這是欲蓋彌彰。

男人說:「如果店裡有一隻動物死於傳染性疾病,我就該馬上行動,先儘快確定沒有傳染給別的動物。要是心慈手軟,就等著數不清的麻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潑婦注意到六隻大敞著門的空鐵籠。她真希望一進門就注意到了這一點,也許便會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她想到地下室里的空鐵籠和桌面上的東西,以及那個冰庫。

她又哭了起來:「有幾隻還沒有死呢!」

「你住在這附近嗎?」

「有段距離。」

「你叫什麼名字?」

她在驚慌失措中把名字告訴了他,接著又愚蠢地問:「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農業部或其他動物保護組織的調查員?」接著拚命搖搖頭,「我不是什麼調查員,我只是想買一隻小狗。我忘了今天是元旦,真的。我知道動物都會生病,比如說犬舍咳和細小病毒症,而且容易傳染給周圍的動物。」

那對男女靜靜地看著她,似乎不用商量就找到了對付她的辦法。

男人對潑婦說:「你看這樣行嗎,明天會來一批新的動物,你可以挑選—只。你明天再過來,直接把寵物帶回家。你喜歡長毛垂耳狗、獅子狗,還是達克斯獵狗?」

潑婦止不住哭泣,無力地說:「我很抱歉,我有點醉了。」

女人從收銀機頂上拿下空氣清新劑,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門,進去後便把門關上了。潑婦聽見她走在樓梯上的聲音。店堂里只剩下她和那個男人了。他拽著潑婦的胳膊,把她拖到門口黑色凱迪拉克旁。穿戴齊整的司機跳下車,為他們打開了車後門。

那男人對潑婦說:「快上車吧,我送你回去。外面太冷了,走回去會生病的。對了,你家在哪兒?」

露西納悶奧斯卡·貝恩知不知道他的女友擁有十八個郵件賬戶。他誠實得多,只有一個。

「她的每個郵箱都有一定用途,」露西對伯格說,「投票專用的,博客的,聊天的,以及發送讀者評論和網站灌水的。還有幾個接收在線新聞的。」

「分得可真細啊。」伯格說著看了看錶。

露西覺得沒有幾個人能像伯格這樣坐得住。伯格像只蜂鳥,可以長時間地專註於一件事。她急著檢查郵件,露西就故意放慢節奏,彷彿能帶來一種滿足感。事情總得一件一件來,她可不想在伯格的指揮棒下亂轉。

「這還不算多的,」露西說,「只要不申請增值服務,郵箱就是免費的。因為不需要使用信用卡付費,所以這些郵箱很難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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