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停屍間位於大樓的最底層,方便運屍車和急救車停在平台邊,快速搬運屍體。

走廊里靜悄悄的,橫七豎八地停放著幾架輪床,空氣里瀰漫著除臭劑的濃重氣味。他們路過了一排上鎖的房間,裡面存放著骨骼殘骸和大腦樣本,又看見運屍專用梯正上行,透過兩側的玻璃門能清晰地看見電梯里的屍體。斯卡佩塔突然對那些在停屍間看上愛人最後一眼的生者產生了深深的同情。她所布置的停屍間使用的都是鋼化玻璃,觀察室里會點綴些風景畫和綠色植物,使生者不至於產生孤苦無依的感覺。

萊斯特醫生把他們領進了分解室,這裡通常用來處理腐爛的、受過輻射的以及感染過的屍體。一進門便有微弱的臭氣撲面而來,似乎預示著有一大堆悲慘的故事在迎接斯卡佩塔。大多數醫生都會迴避到這種地方來工作。

「為什麼要把她的屍體送來這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嗎?」斯卡佩塔問,「如果有,最好現在就告訴我們吧。」

萊斯特醫生按了下頂燈的開關,光線照亮了不鏽鋼驗屍台、幾輛手術推車和一架陳著屍體的輪床,屍體被一塊藍布遮著。桌面上放著一台巨大的平板電視,屏幕上的六塊區域分別顯示著大樓和平台的實時情況。

斯卡佩塔讓本頓等在走廊上,她走進相鄰的衣帽間,取出面罩、鞋、帽和手術袍。從盒子里拿出紫色橡膠手套時,萊斯特醫生向她解釋說,把特莉的屍體送到分解室,是因為這裡的大冰櫃正好空著。斯卡佩塔沒有作聲,這並不能解釋萊斯特醫生為什麼不把輪床推到離平台最近且無毒無臭的普通停屍間。

斯卡佩塔拉開蓋著屍體的藍布,一具蒼白的軀體出現在面前。頭大四肢短,典型的軟骨發育不全癥狀。她馬上就注意到屍體上包括恥毛在內的所有體毛都不見了。她懷疑特莉接受過激光除毛術,這意味著她經歷過一系列痛苦的療程,當然這也證實了奧斯卡所言的「潔癖」。她想起了奧斯卡提到過的皮膚科醫生。

「她應該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吧,」斯卡佩塔抬起她的一隻腳,想近距離好好看看,「你沒有給她除過體毛吧?」

斯卡佩塔不能把奧斯卡的話告訴萊斯特醫生,略微有些挫敗感。

「當然沒有,」萊斯特醫生說,「我沒有為她刮過任何部位的毛髮,沒理由要這樣做。」

「警方什麼都沒告訴你嗎,比如說他們在犯罪現場發現了些什麼、在奧斯卡身上發現了什麼?他們沒從證人那裡聽說什麼嗎,比如說除毛術之類的?」

「我想他們應該沒有注意到這點吧。」萊斯特醫生說。

斯卡佩塔說:「這麼說,你不知道她是在什麼人那裡或是什麼地方做的除毛術?比方說,一家皮膚病診所。」

「邁克跟我提起過,我把一個女醫生的名字記下來了。他說他會給那個醫生打個電話。」

「他是怎麼找到那個醫生的?」

「通過特莉公寓里的賬單發現的。據我所知,邁克在公寓里發現了一大堆賬單和信件,而且細細查閱了它們,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從特莉沒有任何體毛這一點來看,她的男友很可能是個戀童癖。在我看來,希望女友除掉恥毛的男人都是戀童癖。」

「我們怎麼肯定那是她男友的主意?」本頓問,「怎麼就肯定不是出於她本人的意願?」

「這使她看上去發育不成熟。」萊斯特醫生說。

「特莉的身體看上去很成熟,」本頓說,「除掉恥毛也許是為了方便口交吧。」

斯卡佩塔把一盞手術燈移到輪床邊,Y形切口從鎖骨處開始斜貫胸骨,最後收於骨盆處。縫合用的粗線總會使她想起棒球上的縫線。她把屍體的頭顱擺正,仔細地觀察著死者的臉龐,鋸開的顱頂似乎在頭皮下移動著。特莉·布里奇斯的皮膚呈暗紅色,屍斑在臉上瘋長。斯卡佩塔揭開特莉的眼瞼,發現鞏膜中充滿了污血。

看來她死得並不像想像的那麼痛快。

捆綁脖頸後,輸入到腦部的含氧血大大減少,同時也妨礙了腦部囤積的脫氧血的輸出。脖子被繩索勒緊時,輸出血液的靜脈被阻斷了,含氧血仍源源不斷地進入腦部,卻找不到出口。血管在持續增長的壓力下相繼破裂,使眼部出現了大塊的出血點。特莉的確切死因應該是腦組織缺氧。

但這個過程並不是非常迅速。

斯卡佩塔從工具車裡拿出放大鏡和角尺,仔細查看特莉脖子上的擦傷處。擦傷呈U形,位於下巴稍往下,不規則地分布在頭部兩側。兩條勒痕基本上重疊,說明繩子非常光滑,邊緣沒有毛刺,寬度在八分之三英寸到八分之五英寸之間。她以前在衣服和某些彈性物品上看到過這類繩子,它們在拉緊時通常會變細,放鬆後就恢複原樣。她讓本頓走近一起觀察。

「看上去像是絞架弄出的勒口。」她對本頓說。

她順著圍繞脖子的那道平直傷口向後看去,發現勒痕收在了頜骨的後半邊。

「勒痕的角度說明,兇手施暴時身處特莉的側後方,並且沒有用繩結和把手之類的讓繩子收緊,」她說,「他只是緊緊地兩頭拽住繩子,左右拉動,而且重複了好多次。造成的傷痕就像汽車陷在雪地里前後移動時一樣,反覆地碾壓先前留下的轍痕,但並不會完全重疊,這一過程重複次數之多你也許數也數不清。只消看看眼部的充血點,你就會知道這和接受絞刑的犯人的情形非常相似。」

本頓透過放大鏡看著脖子上的傷痕,戴著手套的手從傷痕的一頭移到另一頭,希望獲得更好的觀察角度。當兩人一同觀察著屍體時,斯卡佩塔感覺到本頓的身體碰了她一下,她頓時被強烈的男性氣息弄得意亂情迷。冰冷可怖的屍體與本頓散發出的溫暖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她感覺到本頓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但她拋開這些,繼續在屍體上尋找著勒殺的證據。

「根據屍身上的勒痕可以看出,受害人至少被勒了三次。」斯卡佩塔補充了一句。

萊斯特醫生退到輪床的另一邊,雙臂環抱,神情非常不安。

「受害人被勒後要過多久才會陷入昏迷狀態?」本頓問。

「不過十幾秒鐘的時間,」斯卡佩塔答道,「除非兇手放鬆繩子,否則沒幾分鐘她就會死。我想兇手的做法是,勒緊繩子讓特莉昏迷,恢複知覺後再勒,如此反覆直到特莉氣絕而亡。也許最後連兇手本人也厭倦了這種遊戲。」

「也許是被人打斷了。」本頓暗示道。

「也許吧。但這種反覆的絞殺卻正好解釋了面部充血的原因:小血管凝血。」

「看來兇手是個虐待狂。」他說。

萊斯特醫生向前一步,「也許只是變態性遊戲做過頭了而已。」

「你在她的頸部找到過纖維嗎?」斯卡佩塔問道,「有沒有發現什麼線索能證明兇手所用的繩索的類型?」

「在她的頭髮以及身體的多個部位都發現了纖維,已經把它們送到實驗室作檢驗去了。脖子的勒傷處並沒有發現纖維。」

斯卡佩塔說:「我會儘快查出真相。這不是性遊戲做過頭的表現。手腕上紅腫、乾澀的勒痕表明兩隻手曾經被一條有毛邊的繩子長時間地捆綁,性遊戲不會這樣的。」

「可以檢測一下塑料手銬上的DNA。」

「手腕上的勒痕不是塑料手銬造成的,」斯卡佩塔說,「塑料手銬上的圓環不會留下傷痕。我想你應該已經把手銬——」

萊斯特醫生打斷了她的提問:「所有的物品都已經送到實驗室去了。當然,捆綁手腕的繩子先被送到了這裡。邁克給我看過那根繩索,在我看來,它不可能造成大傷害,所以我才會把頸部和手腕上的傷和塑料手銬聯繫起來。邁克離開這兒的時候把繩索帶走了。不過我給你的照片里有幾張是那根繩索的特寫,你一定注意到了吧。」

斯卡佩塔非常失望,她本想親眼看看那根繩子,也許能把它和以前處理過的案子中出現的捆綁物聯繫在一起。她抽出信封里的照片,見它們和先前看過的現場照片並沒有什麼不同。奧斯卡從特莉手上割斷的是一根不過四分之一英寸粗細的無色尼龍繩,長約二十一點五英寸,一頭毛毛糙糙,另一頭則很平滑。繩子上既沒有系列號,也沒有任何形式的標誌,無法判斷它的生產商。

「像是某種尼龍扎帶。」本頓說。

「這就排除塑料手銬的嫌疑了,看來手腕和脖子上的傷痕不太可能是哪種手銬造成的。」斯卡佩塔說。

「不過大多數尼龍扎帶都是黑色的,」本頓看著照片,陷入了沉思,「無論把什麼顏色的尼龍扎帶放在戶外,在紫外線照射下遲早會變黑。」

「也許只是根打包帶而已,」斯卡佩塔思忖著,「在房間里,這根繩索本該是無色的。不過我說的是那種行李包的打包帶,而不是平時扎垃圾袋用的那種繩子。」

她的視線越過驗屍台,落到房間另一邊的防生化垃圾袋上。那隻印有鮮明的紅色符號的垃圾袋放在水槽旁一個巨大的不鏽鋼容器里。

「事實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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