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凜冽,半圓形的月亮高掛在天邊,顯得異常渺小。本頓和斯卡佩塔朝停屍間走去,幾乎沒有感受到月光。
人行道上空空蕩蕩,寥寥幾個路人顯得百無聊賴。一個年輕人正用紙卷大麻,另一個靠在牆上試圖取暖。斯卡佩塔覺得他們彷彿正盯著她的後背,略覺不自在。出名後就總會有這樣的感覺。一輛輛黃色的計程車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車頂燈上都是銀行和信貸公司的廣告,聖誕節後尤其多見,因為剛脫離節日喧囂的人們開始為生計發愁了。一輛公共汽車的車身上塗了「高譚百事通」的廣告,斯卡佩塔心裡登時閃過一陣刺痛。
接著她開始感到害怕。本頓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恐懼,悄悄拉住她的手。
「看看我都得到了些什麼,」斯卡佩塔有感而發,「我勤勤懇懇工作二十年,盡量避免出風頭。現在,先是上了,然後是這個專欄。」
「你不該得到這樣的對待,」本頓說,「事情變成這樣不是你的錯。真是太不公平了。不過你也別往心裡去,我們不正是要去解決不公正嘛。別忘了,這是我們的專長。」
「我不會再抱怨了,」她說,「你是對的。走進停屍間是一回事,以怎樣的立場看待屍體是另一回事。」
「你儘管抒發不滿吧。」
「不了,謝謝你,」她順勢靠在本頓的肩膀上,「我的牢騷發完了。」
車燈照亮了廢棄的精神病醫院的窗戶,鐵門旁的小巷直抵藍磚藍瓦的法醫辦公室大樓,兩輛黑色玻璃窗的白色運屍車停在路邊,等待著執行又一次令人痛心的任務。他們登上門前台階,迎著冷風。本頓去按門鈴,按了一次又一次。
「她也許已經離開了,」他說,「或者不想接待我們。」
「真沒意思,」斯卡佩塔說,「她總喜歡讓人等。」
這裡到處都是攝像頭,斯卡佩塔覺得萊諾拉·萊斯特醫生也許正笑著通過監視器觀察著他們。幾分鐘過去,本頓正準備離開時,萊斯特醫生出現在狹長的玻璃門後,打開了門。她穿著綠色的手術袍,戴著鋼絲邊眼鏡,灰色的頭髮盤了起來。她長相平平,額頭有幾道深深的皺紋,眼睛細小,看上去和躲避汽車的麻雀沒兩樣。
一進入簡陋的門廳,他們就發現牆上貼著世貿中心的巨幅照片。萊斯特醫生讓他們跟上,好像他們頭一次來這裡。
「上星期我聽人提起過你的名字,聯邦調查局派來查案的幾位探員和一個匡提科的計算機專家,似乎在重演《沉默的羔羊》。我記得你以前是聯邦調查局行為科學研究室的負責人。你是不是這部電影的首席顧問?他們在調查局觀摩了多長時間?安東尼·霍普金斯和朱迪·福斯特表現得怎樣?」
「我當時在別處處理案子。」本頓說。
「真是可惜,」萊斯特醫生說,「一想到好萊塢會對我們這行發生興趣,我就精神振奮。這多少是件好事,因為公眾對法醫的工作以及法醫本身充滿了形形色色的偏見。」
斯卡佩塔想告訴她電影並沒有消除偏見,因為電影中最著名的場景發生在殯儀館,而不是現代化的驗屍間,但她終於忍住沒說。她想,如果電影中那個死神似的法醫病理學家有原型,那非萊斯特醫生莫屬。
「你們知道現在的情況嗎?我整天接到不同劇組的電話,讓我當顧問。作家、編劇、製片人、導演,全都一窩蜂地跑來,想看一次屍檢,有時你會發現犯罪現場充斥著這些人,叫我反感。算了,不提也罷。」
她快步走上狹窄的樓梯,綠色加長型手術服的下擺不斷拍打著膝蓋。「至於這個案子,到現在為止我至少接到十幾個電話了。我想大概是因為受害者是個侏儒吧。實際上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這類人,覺得這次屍檢別有趣味。前突的脊柱,O形腿以及突出的額頭。當然還有巨腦,大腦的比例異常大。」她一一道來,好像斯卡佩塔不知道。「這在軟骨發育不良的人中很常見,不過不會對智力產生任何影響。這位女士應該不笨,所以不能把她的悲慘歸因於智商。」
「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麼。」本頓說。
「此案的真相遠比你看見的要複雜,但也許和你想的有出人。但願你已經看過了那些現場照片。另外,我準備再給你一套我在屍檢過程中拍下的照片。典型的勒殺。我覺得這是一起謀殺案。」
「只是覺得嗎?」本頓問。
「此案非同尋常,必須全面考慮。這樣矮小的人在遇到突發事件時,可能比一般人更脆弱。特莉身高不過四英尺,體重也只有八十九磅。如果這是次意外,比如說是由狂熱的性愛所引起,那麼也許我們可以說,一旦情況變得難以控制時,她面臨的危險比普通人要大得多。」
斯卡佩塔說:「這張照片上,特莉的腿上有污血和青腫。你覺得這些跡象是否和所謂『狂熱的性愛』有關?」
「也許做愛時一方的情緒突然失控,這種現象我碰到過。鞭打、腳踢,以及其他各種類型的懲罰超過限度後都會導致死亡。」
他們來到了行政辦公區域,地上鋪著灰色舊地毯,幾扇門都是亮紅色。
「我沒在特莉身上發現自衛的傷痕,」萊斯特醫生繼續說道,「所以如果她是被謀殺的,兇手一定是迅速制服了她。可能是用槍,也可能是刀,總之她馬上屈服了。但也不能排除她和男友或別的什麼人昨天晚上性遊戲玩過頭的可能。」
「有沒有特別的證據表明,我們現在處理的是一件與你所稱的『性遊戲』有關的案件?」本頓問。
「首先是現場發現的證據。我認為她在性愛中喜歡把自己想像成別的『角色』,請允許我這樣說。更重要的是,在強姦未遂案中,施害者通常都會解開受害者的衣服。兇手強迫她脫去他的衣服,然後想像著自己將要對她做的事,獲得深深的快感。接著他也許馬上把她綁了起來,然後用某種利器割開了她身上的浴袍和胸罩,使現場看上去是『性遊戲』的場面。如果受害者本來就喜歡性幻想,現場就更逼真了。從我所陳述的情況看,她的確是個喜歡性愛的人。」
「事實上,捆綁後再割去衣物遠比先讓她脫掉浴袍可怕。」本頓說。
「不管你怎麼看,我是根據多年的法醫病理學經驗作出的判斷。恐怖還是激情,只是你的個人看法。」
「如果只是我的個人看法,我會說明的。」本頓說。
伯格在便箋上作筆記,她和露西挨得很近,兩人的胳膊不時地輕輕觸碰。她朝著電腦看了一眼,亮白色的數據依然滾動著。她慌忙避開了目光,頭又劇烈地疼痛起來。
「你覺得我們有可能把所有的數據都恢複嗎?」
「沒問題。」露西答道。
「我們能查出近一年電腦里保存過的文件嗎?」
「至少一年,等文件全部恢複後我再好好向你解釋。必須得等到她保存的第一份文件恢複。雖然我知道現在還不能確定論文作者的身份,但我還是不自覺地把這個人看作女性。」
露西的眼眸是幽綠的,當兩人四目相對時,她的目光含情脈脈。
「看來她保存文件的方式和我完全不一樣,」伯格說,「換句話說,她好像對那些安裝了類似『非常規』防護軟體的人完全沒有設防。而我寫簡報的時候,通常都會保留一個副本,並重命名。」
「這才是正確的做法,」露西說,「但她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反覆修訂和保存同一個文件,覆蓋舊文件,真是蠢透了。但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做的。好在每次她修改、保存這份文件,都會在系統上打一個時間戳。在查閱系統文件列表的時候看不到它,但它分布在了廣闊的磁碟空間里。電腦會發現這些數據並為其排個序,然後作模式化的分析。比如說,她一天對同一個文件修改幾次,這份碩士論文,她每周用多長時間寫,是在白天還是晚上。」
伯格一邊動筆一邊說:「也許通過這種調查,我們能知道她的活動規律和生活習慣。我們也許能發現誰和她有交往。也許會發現她大部分時間躲在公寓里寫論文,只在周六晚上見一次奧斯卡,或許她是在別處寫論文,甚至很可能是在另一個人的住處。她的生活里會不會還存在另一個人?」
「我可以告訴你她最後一次敲打鍵盤是在什麼時候,」露西說,「但不能確定當時她在什麼地方。我們可以通過電子郵件查到發送郵件所在地的IP地址,比如某家網吧。但至於文字處理軟體,我們就無從確定使用電腦的地點了我們不能斷言寫論文的地點就是在家裡,而斷然排除圖書館。如果她總是在家寫論文,奧斯卡不可能毫不知情,當然前提是他說的全是真話。你我心裡都很清楚,他也有可能是這篇論文的作者。」
「警方並沒有在特莉的公寓發現論文所用的調查資料。」伯格說。
「現在很多人使用電子文件,並不需要紙張,許多人一年也用不上一次印表機。我就是其中的一員,不主張紙張存檔的做法。」
「只有凱知道特莉或別的什麼人收集撰寫的內容是否準確。」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