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找到紐約警察局實時犯罪中心和莫拉萊斯提到的兩起案子並不難,不過從經辦這兩起案件的警察那裡得到回覆倒頗費了一番工夫。

六點二十手機響的時候,馬里諾正在公寓里脫外套。打電話的女人自稱是巴卡爾迪警官。聽到這個名字,他便想起了常和雞尾酒混飲的一種朗姆酒。他用座機回撥了過去,把特莉·布里奇斯一案的大致情況陳述了一遍,然後問她是否聽說過奧斯卡·貝恩。當她表示沒聽說以後,他又問是否有一個符合他描述的矮個子在二〇〇三年夏天那起案件的案發時間在案發地巴爾的摩附近出現過。

「在我們把這兩起大案併案調查以前,我想問一聲,為什麼你會覺得它們之間有聯繫?」

「首先我要聲明一點,這並不是我的念頭,而是相關警察邁克·莫拉萊斯的想法。他在我們的電腦系統上發現了這兩起案件的關聯點。你認識這個人嗎?」

「一時記不起來了,所以我不能完全相信你,這個消息多半是未經確實的吧。」

「或許確實如此,但我覺得有調查的必要,」馬里諾說,「在我和你偵辦的案件之中有共同之處,格林尼治的那件案子也是這樣,我想你一定也意識到了。」

「我把那兩起案子對比了幾百次,查得眼睛都快瞎了,甚至因此婚姻破碎。他去年死於癌症。我不是說我前夫,而是格林尼治的那個警察。你是哪裡人?聽口音像是新澤西那邊的。」

「你說對了,我為那個格林尼治警察感到遺憾。是什麼病?」

「肝癌。」

「如果我有老婆,恐怕也會是同樣的結果。」

「對於我們警察來說,幸福往往是守不住的。我從前夫和前兩個男友身上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馬里諾不知道巴卡爾迪警官的年紀,聽她的口氣,也許她覺得馬里諾一定事先調查過她的婚姻狀況。

「我們再來談談特莉·布里奇斯的案子,可以嗎?」他問,「她的左側腳踩上掛著條金腳鏈,鏈子非常細,我在照片里見過它。我沒有看見屍體,沒有去案發現場和停屍間。」

「是真金的嗎?」

「我剛才說了,我只見過照片,不過調查報告上說那是條1OK的金腳鏈。肯定是鍍金的。不知道你怎麼看。」

「讓我瞧上一眼就能告訴你了。我能分辨珠寶的一切。真的,假的,好的,壞的,貴的,便宜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有一陣子,我專門處理這類和財產有關的案子。另外,我喜歡那些買不起的東西,寧願耗盡積蓄,也想把看中的東西弄到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馬里諾知道自己身上的這件義大利名牌外套實際上是中國仿製品。他確信如果淋了雨,外套上一定會留下難以去除的水漬。他脫下外套,把它扔在椅背上。最後他一把扯下了領帶,利落地換上了牛仔褲、毛線衫和那件他一直捨不得送到交易市場的絨襯裡舊摩托皮夾克。

「你能給我寄一張特莉·布里奇斯的腳鏈照片嗎?」巴卡爾迪警官問。她的聲音歡快悅耳,聽上去對馬里諾和布里奇斯的案子都很感興趣,讓馬里諾覺得輕鬆自在,時間一晃就過去了。也許這是因為他已經許久不曾體會被人平等相待的滋味了。更重要的是,他甚至還從巴卡爾迪警官那裡得到了被人尊敬的優越感。他很希望弄明白過去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他變得越來越沒有自信。

他很清楚查爾斯頓的那件事遲早會發生,也終於發生了。這不是一時的衝動。當得出這個結論時,他和治療師南茜之間產生了很大的分歧,為此還大吵了一架。那是療程結束前不久的事。南茜堅持將他的不正常表現都歸因於酗酒,一旦擺脫酗酒和吸煙,他便能重返正軌。

六月的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當他們單獨在禮拜堂的時候,南茜甚至還特意為他畫了張圖表。那時禮拜堂的窗戶全開著,海風陣陣吹來,海鷗在岸邊的峭壁上大聲鳴叫著。這樣的天氣最適合釣魚和騎摩托車了,就是蹺著腳在酒吧里暢飲也比在禮拜堂受人責難要好得多。南茜用逐漸加深的黑白色塊描繪了自十二歲和啤酒為友後的他生活逐漸敗壞的過程:

打架

學習成績下降

不合群

亂交

濫交

危險舉動/拳擊/槍械/襲警/飆車

南茜花了整整一個上午用縮略語把他年少時的壞毛病列出來,以此向馬里諾說明,自從他喝酒上癮後,就變得易怒、狂燥、亂交,成年以後,則逃脫不了暴力和離婚的惡性循環。年紀越大,這種癥狀越明顯,因為這種病的特徵就是如此。一旦染上此病,你就會深陷其中,逐步失控至完全被它所控制。

接著她在表格上籤上名字,寫下日期,甚至在簽名的下方畫上了笑臉。最後她把表格交給馬里諾。表格共有五頁,馬里諾問她:「你想讓我怎麼做?把它貼在該死的冰箱上嗎?」

他從禮拜堂的長條椅上起身,走到窗口,窗外海濤沖刷著黑色的防波堤,浪花飛濺。海鷗尖鳴,鯨和海鳥盡情嬉戲,似乎在召喚他趕快加入它們的行列。

「你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麼嗎?」南茜坐在長凳上對著他的脊背說。馬里諾沒有理會,完全沉浸在秀美的景色中,渴望能與之融為一體。「彼得,你不理會這番戒酒的提醒,我可是好意在幫你!」

「見鬼去吧,」他答道,「我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碰那該死的酒了,輪不到你來說我。」

現在,當和一個名字讓他感興趣的陌生女警官談話時,他意識到自己在做警察期間的表現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糟。離開里士滿警察局以後,他先是為露西當私人偵探,然後又為斯卡佩塔做了段法醫調查官。從那時開始,他便失去了執法權和全部的自尊。他再也不能逮捕任何人了。他甚至不能給那些該死的交通違章者開罰單。他能做的只是以魁梧的身軀唬人而已。他也許早該把雞巴割了,那麼去年五月的事也不會發生了。當時他只是想讓斯卡佩塔知道自己也是個有種的男人,從而找回自尊。他從來沒有狡辯說那種行為是對的,也不巴望得到任何人的原諒。他沒有那樣說過,更不曾那樣想過。

「我會把你需要的都發過去。」他對巴卡爾迪說。

「太好了。」

想到莫拉萊斯的反應,他不禁感到幾分興奮。他已經和巴爾的摩的兇殺案調查員談過了,到目前為止,形勢盡在掌握。

該死的莫拉萊斯!

馬里諾是宣過誓的紐約警察,另外,他還在位高權重的檢察官辦公室當過差。僅就這點來說,莫拉萊斯就根本無法和他相提並論。為什麼會讓這個饒舌的討厭鬼主管這個案子呢?只是因為昨晚恰好他值班,首先趕到案發現場嗎?

馬里諾對巴卡爾迪說:「你現在對著電腦嗎?」

「我一個人在家呢,祝你新年快樂。你大概正在觀看紐約市的綵球下落吧?至於我嘛,我一邊吃爆米花,一邊看《小淘氣》。你可別笑,我這有整套原版碟呢!」

「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你可以把『飯桶』的稱號加在任何人身上,沒有人會說你有偏見。我就把我養的一隻貓稱為『飯桶』。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它是白色的。」

他打開一個大信封,從裡面拿出警方調查報告和屍檢報告的複印件,接著打開裝有照片的信封,把照片攤放在膠木檯面上,正好蓋住了上面的煙頭燙痕。他翻找了一番,終於找到了想要的照片。他用下巴夾住無繩電話,把照片塞進一台與筆記本電腦相連的掃描儀。

「我想提醒你一聲,這個案子比較敏感。」他說。

「什麼意思?」

「為了安全起見,這件事現在僅是你知我知,我不希望其他人牽扯進來。如果有人打電話聯繫你,不管是不是紐約警察局的人,我都希望你別跟他們提起我,但事後最好告訴我一聲,我會處理。打聽這件事的人……」

「彼得,我知道你的意思,用不著擔心。」

聽到巴卡爾迪叫他彼得,馬里諾覺得十分開心。他把照片轉為圖像文件,放在電子郵件的附件中。

「如果有人問我案子的事,我會第一時間讓你知道,」她說,「作為報答,我希望能從你那裡得到一些報酬。我和那死去的警察分別在巴爾的摩和格林尼治貸了點款,你知道人是多麼熱衷於貸款嗎?我想這就是次貸危機發生的原因吧。每個人都想貸款,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特別要注意莫拉萊斯,」馬里諾說,「沒想到他到現在都還沒打電話給你。不過,他本來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傢伙。」

「哦,就是那種只知道出風頭的人吧。這種人總會在重要場合現身,然後就消失了,讓其他所有人替他擦屁股。就像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你有孩子嗎?」

「一個都不在我身邊,我也樂得清閑。他們現在都過得不錯,有時我會看看他們的照片。有人知道那個受害者,就是你說的那個特莉·布里奇斯,為什麼會戴條金腳鏈嗎?」

「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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