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潑婦又喝起了老闆喜歡的波本酒,她在事先加了冰塊的平底杯里倒了滿滿一杯,聽說老闆也喜歡這樣喝。

她拿起四十英寸三星平板電視的遙控器。根據專欄上的信息,老闆過去也看這個品牌型號的電視,不過以後不會了,因為他應該剛買了一台五十八英寸松下等離子電視機。潑婦不知道老闆的話是真是假,因為她和「高譚百事通」的讀者一樣對真相一無所知。

他們肯定是一幫恐怖分子,她想。

錢是不是都到了恐怖分子手上?也許他們感覺到她已經知道了真相,決定除掉她,但弄錯了地址,把她的鄰居殺了。是這樣嗎?如果追蹤恐怖分子的特工通過網路追蹤到她,把這一片的房屋都封鎖了,該怎麼辦?對於政府來說,這簡直易如反掌。潑婦和特莉的公寓正好隔街相望,特莉的只比她的低了一層。任何時代政府都會除去異己,瑪麗蓮·夢露之死就是極好的例子。

也許她知道得太多,也許有人覺得她知道得太多。她把自己逼到了如此瘋狂的境地。思來想去,她拿起了彼得·馬里諾探員留下的名片。她喝著威士忌,看著手裡的名片,差點就拿起話筒了。但是她該怎麼說?另外,究竟該如何看待馬里諾?如果專欄內容屬實,那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性虐狂,並且因此丟了工作。她可不想把一個性虐狂迎進家門。

潑婦從廚房裡拿過一把椅子堵在門口,然後效仿電影里的,把椅背嵌在球形鎖下面。她檢查了每扇窗,確認它們都關上了,然後又往消防通道看了一眼,確定那裡沒有人。她拿齣電視節目單,看看有沒有好的滑稽劇,結果失望了。於是她拿出了一張凱茜·格里芬的節目光碟。

潑婦坐到電腦桌前,喝著加冰塊的威士忌。她敲擊密碼進入後台程序,想看看瑪麗蓮·夢露的新聞激起了多少反應。

她震驚了,簡直不敢相信短短一條新聞竟然會掀起這麼大的波瀾。瑪麗蓮·夢露的照片和潑婦配的極具感染力的文字已經引來六十萬次的點擊率。在一小時之內。她回想起薩達姆·侯塞因被辱罵和絞殺的錄像片段放到網上後,關注率都不及現在的三分之一。她感到自豪,不過也有些擔心。老闆會怎麼處置她呢?

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良心上來講,如果她不把夢露被人謀殺之事公之於眾,世人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她的做法很有意義。再說,老闆本就喜歡嘩眾取寵,潑婦難得自作主張,老闆怎會介意?只要能搞到爆炸性的消息,他才不管什麼良心和道義呢。

潑婦退出了網頁,開始切換電視頻道。電視台肯定有人看到了這條新聞。她希望在上看到斯卡佩塔和安德森·庫珀、沃爾夫·布里澤爾或是基蒂·皮格利姆討論這件事。但是老闆痛恨的那位名法醫並沒有出現,也沒人提起瑪麗蓮·夢露。看來還不到時候。於是她又喝了口威士忌,十五分鐘後再次登錄後台程序,震驚地發現點擊率已達百萬人次。潑婦從來沒見過如此盛況。她退出程序,正常瀏覽欄目。

「哦,我的天哪!」她驚叫一聲,心跳都要停止了。

專欄的主頁似乎被黑客入侵了。「高譚百事通」被人篡改成了「百通譚事高」,而且變成了更黑粗的字體。背景上紐約的天際線突然變黑,天空血紅一片。洛克菲勒中心的聖誕樹竟倒立在中央公園。溜冰者在船屋餐廳里滑行,用餐者反倒在沃爾曼溜冰場的冰面上。接著開始下大雪,剎那間雷電交加,洪水滾滾而來,這一幕最後切換成施瓦茲玩具店。這時屏幕上又出現了一架在夏日陽光下沿哈得孫河飛行的客機,自由女神像驟然出現又猛地坍塌,似乎被沿河而上的客機撞上了。

這一幕在電腦屏幕上反覆播放著,欄目的大標題以詭異的方式循環出現,潑婦束手無策。上百萬讀者看到的就是這些,無論怎樣按滑鼠,都沒法退出程序,所有界面圖標一齊失效。當她試圖進入早晨發布的專欄,查看文章以及最新的回覆時,面對的只是轉個不停的可怕光圈。她無法發電子郵件,更不能進入成千上萬追隨者們聊著不甚了了的可怕話題的「高譚百事通」網站。

她不能訪問「公告板」,不能訪問「事件前瞻」,不能訪問「照片交換市集」,甚至連能見到名人眾生相的「暗房」都進不了,那可是網站上最受歡迎的專欄啊!潑婦經常把遺體照放在那裡,其中自然包括夢露驗屍照。

網站被人封鎖並搞得亂七八糟,那麼成千上萬喜歡這個網站的網友們又怎麼看得到那張照片和精心配上去的文章呢?她覺得這肯定是個陰謀。莫非是黑手黨乾的?這讓她驚恐地想起通過電話雇她的那位義大利口音的男子。也許是政府幹的!潑婦發布了政府極力隱藏的秘密,所以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或是國土安全局來從中作梗。當然也不排除恐怖分子。

潑婦瘋狂地一一點擊圖標,沒有發生任何奇蹟,欄目的大標題依然在沒完沒了地循環往複著:

百通譚事高!高通譚事百!

事通高百譚!

本頓在診療室外守候著,門的那一側,奧斯卡用那雙一藍一綠的眼睛看了看斯卡佩塔,消失在了米黃色的鐵欄後面。鐵門眶當一聲關了起來,門鎖被扣上了。

「跟我來,」本頓碰了碰斯卡佩塔的胳膊,「到我的辦公室去談。」

本頓又高又瘦,走到哪裡都好像佔據著支配地位。他看上去很疲倦,像是得了什麼病,漂亮的臉緊繃著,滿頭銀髮亂得像雞窩。衣著和普通辦事員沒兩樣,灰外套、白襯衫和毫無特點的藍領帶,外加常見的運動手錶和結婚戒指。在監獄病區擺闊很不明智,病人通常不會在那裡待上超過三個星期。一般來說,貝爾維尤的病人很可能這個月在本頓這裡看病,下個月就翻垃圾堆找食物。

本頓從斯卡佩塔手裡接過證物包,她抓著幾個塑料證物袋,說要把它們快遞給警方。

「我會派人在我們離開前送到我的辦公室去。」本頓說。

「應該直接送去實驗室,檢驗奧斯卡的DNA,然後儘快輸入資料庫。」

「我這就給伯格打電話。」

他們離開了診療室。兩部滿裝病號衣物的手推車像火車一般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走過監號時,監獄病區的木格門啪的一聲關上了。監號的面積比標準監獄寬敞得多,一間號子最多不超過六張床。大多數病人都穿著不合身的睡衣,坐在床邊高談闊論著。有些人的目光透過窗戶的鐵絲網看著東河漆黑的輪廓,另一些則透過鐵欄看著病區。有個病人喜歡在有人經過時使用不鏽鋼馬桶,他一邊撒尿,一邊和斯卡佩塔打招呼。他的幾個室友則在為電視上哪位演員更漂亮而爭吵不休。

本頓和斯卡佩塔在第一道柵欄門處停下了腳步。這道門向來開得很慢,因為整個醫院的門禁系統都由大樓另一邊控制室的門衛管理,回覆得較慢。本頓對著傳聲系統呼叫一聲,然後兩個人等在門內。一個男人拿著拖把出現在通往娛樂室的走廊上,娛樂室放著幾排桌椅和一些可拆卸的健身設施。本頓耐不住性子,又對著傳聲系統喊了一聲。

娛樂室後面是幾間面談室和集中治療區,再往後是配備著兩台打字機的法律圖書館。打字機和病區的電視機及掛鐘一樣,都包裹著一層塑料,以免病人拆下零件當作武器。斯卡佩塔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觀察到這些情況了,她也確信這不會改變。

白漆鐵門終於開了,他們一出來,門就關上了,而前面那道門已經開啟。控制室的門衛隔著鐵柵門把駕駛執照還給斯卡佩塔,她把訪客證還回去。這時幾個警察又押來一個新病號,這傢伙穿著賴克斯島監獄的橙色囚服。這種犯人來這裡都只是短暫過渡,只來作醫療檢查。對這些裝病以圖在貝爾維尤醫院待上一陣的人,斯卡佩塔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裡的常客之一,」鐵門關上後本頓說,「他經常故意吞食異物。上次是幾節電池,是五號還是七號的我已經不記得了,好像連吞八節。以前還吞過石子和螺絲釘。有一次他甚至吞下了整管牙膏。」

斯卡佩塔覺得自己的靈魂像大衣襯裡一般被剝離了身體,彷彿自己變了個人,不能表達感情,不能與人分享自己對奧斯卡的想法,更不能透露奧斯卡的任何一句話。她對本頓在工作中刻意與她保持距離深感心寒,這種姿態在監區病房中表現得尤其明顯。本頓不會對她承認他只有在這裡才能從恐懼中享受到樂趣,他也不必向她承認,因為她十分了解。自從馬里諾的醉態愈演愈烈、逐漸失控以來,本頓就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中,不過他一直不願承認。對本頓來說,每個男人都是一頭想把斯卡佩塔帶回洞穴的野獸。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說服不了他。

「我準備辭去的工作。」走向辦公室時斯卡佩塔說。

「我知道奧斯卡讓你陷入了什麼境地,」本頓說,「這不是你的錯。」

「你是不是說,這種局面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應該為此負責。」

「讓你來這裡的是伯格。」

「但打電話的人是你。」

「如果照我的意思辦,你現在應該還在馬薩諸塞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