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她的用戶名是「潑婦」,因為她丈夫經常這樣叫她。這種稱呼倒不一定是發泄對妻子的不滿,有時反倒是恩愛的體現。

「別這樣撒潑耍橫,」每當妻子抱怨他抽煙或沒把東西收拾好時,他會這樣說,「我的小潑婦,我們來喝一杯吧。」這意味著他的情緒很好,正準備看新聞,這時通常是下午五點。

她會把酒和一盤腰果帶進客廳,他則輕輕拍打著茶色燈芯絨沙發上的沙發墊。看了半個小時絕對不怎麼愉悅的新聞以後,他會安靜下來,不再叫她「潑婦」了。接下來他們會安靜地吃晚飯,然後他就回卧室看書。有天他外出辦事了,再也沒有回來。

她不知道如果丈夫在家會怎麼說。他絕不會允許她去做「高譚百事通」的匿名系統管理員,他會覺得這種窺探隱私、向別人潑髒水的工作令人噁心。他會說這種既見不到同事,也打探不出任何一個名字的工作實在是太瘋狂了。他一定會覺得那個匿名專欄撰稿人的身份可疑,她連這個都不清楚就去當什麼管理員可真是太輕率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讓他知道她只是接了一名外國職員的一通電話就接受了這份工作,他肯定會嚇一跳。那個人說自己住在英國,但說話腔調卻和黑幫老大差不多。他沒讓潑婦的法律顧問插手,就強迫潑婦簽署了數份法律文件,當她按要求做完每一件事後,就進入了為期一個月的無薪試用期。即便在這個月快要結束的時候,也沒有人打電話來說她幹得是多麼完美,老闆(潑婦覺得很可能就是那個匿名的專欄作家)能夠僱用到她是何等幸運。總之,一句評價都沒有。

她就這樣做了下去。每隔兩周,工資會準時打入她的賬戶。不用交稅,相對地,也拿不到任何獎金,甚至連工作中必要的花銷也由自己承擔,比如說幾個月前配置的一台新電腦和無線通信所必需的射程擴展器。她沒有任何假期,加班也沒有報酬。但如同那名職員所說,「七天二十四小時在線」的工作就應該是這樣的。

潑婦早前也有正常的工作,上一份是在顧問公司擔任資料庫市場經理。她並非毫無閱歷,深知現在的僱主的許多要求並不合理,如果能查清老闆是誰,她完全可以起訴,但她不想抱怨什麼。她覺得自己的收入夠豐厚了,能為一個不知名的大人物工作是無上的榮耀。無論怎麼說,至少在紐約,這個獨樹一幟的網路專欄已經成為街談巷議的熱點話題了。

每逢假期,潑婦總會特別忙碌。倒不是她的個人原因,接手這份工作以後,她就沒指望過有假期。假日的網頁瀏覽量比平時要多得多,必須為欄目的主頁設計一個激動人心的標題。潑婦非常聰明,但不可否認,在刊頭設計方面她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天賦。

到了一年的這個時候,專欄的出刊頻率也加快了。平常每周會出三期,現在為了取悅、回饋熱心讀者和贊助商一年來的支持,特別加快更新。從聖誕前夜開始,潑婦就要每天推出一個專欄。只有一次,老闆把幾天的欄目內容一起交給了她,她在網路上設置它們每天定時推出,才獲得了難得的喘息時間,出去辦了一兩件小事,做了個髮型,在街上走了走,終於擺脫了電腦。老闆從來沒有仔細考慮過這項工作給她造成的不便。事實上,實際情況比這還要糟。

她懷疑老闆是故意的。他(她)肯定會一次準備幾天的專欄,只是存放在某個網路硬碟通過某種程序在幾天內每天給她發一條。這種做法暗藏著兩條重要的信息。

首先,老闆和她不同,不必每天端坐在電腦前,而是有自己的生活或是另一份工作,還能做一些諸如和朋友、家人一起出去旅行的事,可以隨意選擇休息時間。其次,老闆從不為她著想,經常有意無意地提醒她,她是何等無足輕重,完全被藏在幕後的大人物所控制和掌握。她彷彿是個毫無存在感的人,即使在完成所有工作後,也無權利要求一兩天的休息,想都不用想。她必須時刻等待著老闆的指令,一旦需要,馬上進入到工作狀態。老闆有什麼吩咐或駁回,都只要動動滑鼠就可以了。

潑婦並不願意把聖誕新年假期看成享受人生的機會,這對她來說不過像一艘空船,將她從一個年份自然地載到下一個年份,只會使她想起她失去的一切以及毫無指望的餘生。現實是殘酷的,留在腦子裡的又都是些悲慘的事情。她不願去想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但理智常會使她注意到——這裡又多了幾根花白的頭髮,那裡的關節僵硬了不少。

總有一天,對著鏡子時,她會發現裡面的女人已經遠不止三十歲,絲毫不見往日的風韻。糟糕的是,這一天似乎就在眼前。這些天她只要一照鏡子,首先注意到的就是渾身上下鬆弛、起皺的皮膚。她發現細小的色斑已經在身體上蔓延開來,頭髮也和外面的花園一樣,自從他們搬進來後就日漸荒蕪。她不知道身體上要這麼多暴露的血管有什麼用,也許為了看她的笑話,讓身體里多餘的血液為皮膚上的各種細胞染上點色彩吧。

對於她來說,在聖誕、新年這段並不愉快的假期里得不到一點休息時間是合適的。她總會守在電腦旁,等待著老闆發來下一次專欄的內容,不去在意它們究竟是何時做的。新年這一天,老闆連續發來兩份內容,這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快感。這些內容自然是極具震撼力的。

收到第一份後沒多久,第二份也來了,她被裡面的內容驚呆了。老闆從來不在專欄中重複報道同一個公眾人物,一天里連續兩遍則更是前所未有。兩份稿子都把矛頭對準了凱·斯卡佩塔醫生,但第二份無疑比第一份更刺激,因為它涵蓋了好新聞的一切要素:性、暴力和天主教會。

她期待著紛至沓來的讀者評論,覺得這次的惡意中傷也許和上次一樣,雖然會引起廣泛的猜疑,但沒人會為此而負責。但是她又覺得非常疑惑,急於知道受人愛戴的女法醫為什麼會把她的老闆氣成這樣。

她又仔細讀了一遍新專欄的內容,確認沒有錯誤。她一邊調整著專欄的格式,一邊猜測著老闆是怎麼弄到這些高度私密的信息的。按照慣例,她把這些勁爆的內容改成了特定的紅色字體。從來沒人聽說過的消息是最受歡迎的。專欄內容大多來自讀者發來的八卦、流言、奇聞逸事,潑婦將它們篩選出來,發到老闆在網上設立的一個研究檔案文件夾里。但關於斯卡佩塔醫生的這些信息她以前從沒見過。

那麼老闆是從哪裡弄來這些信息的呢?

顯然,如果這些內容屬實,那麼凱·斯卡佩塔醫生無疑出生於一個貧窮、沒什麼文化的義大利移民家庭:她姐姐年輕時恣意妄為,與許多男孩發生過關係;母親是頭愚蠢的母牛;父親則是一個被趕下船的藍領工人,在她的幫助下勉強維持著一間雜貨店。多年以後,老斯卡佩塔在卧室里癌症不治時,凱扮演了醫生的角色,這也許正是多年以後她醉心於屍體研究的原因吧。教區神父覺得她很可憐,於是把她送進了邁阿密的一所教會學校。在那裡,她被看作獃子、好哭鬼和告密者。總之,沒一個女孩喜歡她。

專欄到這兒,老闆開始用起了講故事的手法,讓內容更具吸引力。

……在那個不尋常的下午,滿口大話的佛羅里達姑娘凱獨自待在化學實驗室里,為了爭取額外的學分而努力著。這時波莉修女出現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無袖外套,像陣旋風似的席捲過空曠的房間。戴著頭巾和面紗的她露出小眼睛刻薄地看著小凱。

「凱,天父是如何教導我們要『寬恕待人』的?」波莉修女兩手叉腰,氣勢洶洶地問。

「我們要像他原諒我們一樣原諒別人。」

「你照做了嗎?你有什麼要狡辯的?」

「我沒能做到。」

「你太愛打小報告了。」

「波莉修女,情況是這樣的。當時我正在做數學題,桌子上放著我的鉛筆。莎拉把我的鉛筆折斷了,這樣我就必須去買鉛筆,她知道我很窮……」

「你又在打小報告了。」波莉修女把手伸進口袋說,「天父讓你悔過。」然後她把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幣塞進凱手裡,打了她一巴掌。

波莉修女讓她為敵人禱告,並且原諒他們。她嚴厲地譴責了凱的告密行為,清楚地表明天父看不起告密者。

在過道那頭的浴室里,波莉修女鎖上門。一邊脫下身上的皮圍裙,一邊命令小凱脫下花呢外套、豎領襯衫和內衣,彎下腰,兩手抓住她的膝蓋……

確信內容整理好以後,潑婦在鍵盤上輸入了管理員密碼,然後進入了後台發布程序,很快就把新一期的專欄發布了出去,心裡卻疑慮重重。

斯卡佩塔醫生是不是做過什麼得罪了老闆的事?這個老闆究竟是誰?

潑婦往電腦後的窗戶外看了一眼,突然注意到她所住的這幢高檔砂石建築對面的街道上一整天都停著輛警車。也許搬來了一個警察,不過她覺得普通警察應該付不起默里山住宅區昂貴的租金,於是想到警察很可能在執行監視任務,也許又有搶劫犯或者精神病患者脫逃了吧。她把視線收了回來,思考老闆為什麼要明目張胆地毀滅她所敬仰的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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