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在囚犯心理診區的一間診療室里,奧斯卡·貝恩那兩條被鐐銬鎖著的無毛大腿從體檢台的邊沿垂盪下來。他的眼睛一藍一綠,斯卡佩塔心裡直發毛,像是被兩個男人同時盯著一樣。

一名管教官像座大山似的安靜地站在牆邊,他刻意讓開一定的距離,以便斯卡佩塔毫無阻礙地開展工作。他離病人的距離實際上並不遠,萬一奧斯卡顯露出暴力傾向,他可以立馬上前進行干預。不過看來沒有這種可能,奧斯卡一副心驚膽戰的樣子,眼淚不停地流。他穿著件又長又瘦的棉質囚服,腰帶下的紐扣經常會繃開來。斯卡佩塔從他身上根本感覺不到一絲反抗的跡象。只要他稍微動一下上著鐐銬的手和腳,就會傳來一陣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奧斯卡個子很小,說是個侏儒也不為過。雖然四肢和手指都非常短,但透過薄薄的囚服可以看出他身上的肌肉非常壯碩。斯卡佩塔懷疑他患的是侏儒症,這種病症是由於骨骼上的基因突變導致胳膊和腿上的長骨停止生長。有人說他那強健的體格正是造物主對他身體缺陷的補償。他的軀幹和頭顱相對於四肢來說比較大,手指短小粗壯,中指和無名指之間有個豁口,使整隻手看上去像根魚叉。撇開他對自己身體造成的傷害不談,他這副皮囊對於解剖是再合適不過了。

奧斯卡的牙齒非常白,很可能被黏合或漂白過,又或許是因為鑲上了齒冠。短髮被染成了亮黃色,指甲都拋過光,剪得相當齊整。雖然沒有十足把握,不過斯卡佩塔覺得他那兩道挺拔的眉毛多半注射過肉毒桿菌。最為壯觀的是他的軀體,看上去就像是從帶有藍灰色紋理的卡拉拉白大理石上切下的一塊,肌肉組織分布均勻,皮膚上幾乎沒什麼毛髮。他的整體外形、兩隻截然不同的眼睛外加籠罩在身上的那層天神似的光芒,使他顯得卓爾不群。她覺得本頓說這個人患有恐懼症略微誇大其詞了,他看上去並不像那種會被痛楚和醫師嚇倒的人。

當她打開本頓為她留在辦公室里的那隻犯罪現場調查專用工具包時,感覺到奧斯卡正用那雙顏色不一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和那些無須使用醫用鉗的職業不同,斯卡佩塔必須和形形色色的證據袋、照相設備、醫用光源以及鋒利的刀刃打交道,所以她時常會遇到工具不足的窘境。如果瓶裝水都不能通過機場海關,那麼她的專用工具包就更不能了,出示法醫證件只會引來更多注意。

她曾經帶著專用工具包闖過洛根機場,結果被關進一個小房間接受質詢、搜身等種種羞辱,以判斷她究竟是不是恐怖分子。直到一名運輸安全局的官員認出她就是上的那個醫學檢驗官時,她才擺脫了尷尬的處境,但最後還是沒能把工具包隨身帶上飛機,她又不願意把包託運,最後只能駕車前往目的地。後來她在曼哈頓又準備了一套過不了機場安檢的法醫用具。

她問奧斯卡:「你知道提供這些生物樣本有什麼意義嗎?為什麼你要自願把這些樣本提供給警方?」

檢驗台上覆著一層白紙,奧斯卡看了看上面放著的證物袋、醫用鉗、捲尺等工具,然後轉過身,無神地盯著牆壁。

管教官說:「奧斯卡,醫生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要看著她。」

奧斯卡仍然盯著牆,用虛張聲勢的語調說:「斯卡佩塔醫生,你能不能重複一遍剛才說的話?」

「你簽署過一份知情同意書,這份文件允許我從你身上提取一定數量的生物學樣本。」她解釋著,「我想確認的是,你非常清楚這些生物樣本的科學意義,而且你是在沒被任何人強迫的情況下自願提供的。」

奧斯卡仍然沒有被控以任何罪名,斯卡佩塔不清楚本頓、伯格和那些警察是不是覺得他裝病是為了隨時向她承認自己犯下的一起殺人罪行。這把斯卡佩塔推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因為奧斯卡並沒有被逮捕,所以除非他同意免除醫患間的保密協議,否則斯卡佩塔不能把診療期間他說的內容泄露給任何人。到現在為止,他僅僅簽署了一份允許斯卡佩塔在他身上提取生物樣本的協議。

奧斯卡看著她說:「我知道DNA是派什麼用場的,我知道你為什麼需要我的頭髮。」

「我們會分析這些樣本,然後實驗室就會得到你的DNA剖析圖。你的頭髮能告訴我們你是不是個癮君子。警方和我們這些研究人員還想得到一些其他東西。比如說微物證據……」

「我知道微物證據指的是什麼。」

「我必須得讓你明白這些檢查有著什麼意義。」

「我從不嗑藥,也不是任何一種類型的癮君子。」他聲音顫抖,再次把臉扭向牆壁,「她的房間里到處都是我的DNA和指紋,還有我的血,我把拇指割破了。」

奧斯卡把右手伸出來給斯卡佩塔看,拇指的第二個指節處裹著塊創可貼。

「我被送進來的時候,就讓他們提取了指紋,」他說,「任何資料庫里都找不到我的指紋資料,他們會知道我沒有前科。我連違章停車的罰單都沒吃過,我從來不惹麻煩。」

他看著斯卡佩塔手裡的醫用鉗,藍綠不一的雙眼裡充滿了恐懼。

「別用那個碰我,」他說,「我自己來。」

「來這兒以後你有沒有洗過澡?」斯卡佩塔說著放下了手裡的鉗子。

「沒有,我說你來了以後,我才會和你們配合。」

「你洗過手沒有?」

「沒有,我盡量不碰任何東西,只是在你丈夫讓我作心理測試時用過一支鉛筆。他可能想通過這種測試來分析我的心理吧。我拒絕吃東西。你來之前,我不讓他們碰我的身體。我怕醫生,也非常怕疼。」

斯卡佩塔打開放著棉簽和膏藥的紙包,奧斯卡一直默默地看著,像是盼著她會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似的。

「我要在你的指甲縫裡刮一下,」她說,「只有通過特定的事物,我們才能發現微物證據,比如說DNA和指甲縫裡的碎屑。」

「我懂。但任何能證明我對她做了什麼的證據你都不會找到。即便你在我的身上發現了她的DNA也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她的公寓里到處都有我的DNA。」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這幾句話。

斯卡佩塔用塑料刮刀在他的指甲縫裡刮擦著,奧斯卡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斯卡佩塔能感覺到他一直在盯著她,覺得他的目光像一股熱流般觸碰著她的頭以及其他部位,似乎她在為他進行檢查的同時,他也在檢查著她。她取到指甲縫裡的污物,抬起頭看著奧斯卡,他卻馬上把視線轉到了牆上。斯卡佩塔讓他拔下幾根頭髮,他提出拔的時候她不要看著他,斯卡佩塔照做了。拿到頭髮以後,斯卡佩塔把它們放進了證物袋。接著她又把收集到的恥毛放進了另一個證物袋。他很怕疼,但沒有半點退縮,只是臉緊繃著,額頭上也滿是汗珠。

斯卡佩塔拿出一把口腔毛刷遞給奧斯卡,他用刷子在嘴裡刷了幾下,他的手不停地顫抖著。

「現在可以讓他離開了吧。」他指的是管教官,「他在這裡沒什麼用處。如果你堅持讓他待在這裡,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別聽他的,」管教官說,「他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奧斯卡沉默著,兩隻眼睛死盯著面前的牆壁。管教官看了看斯卡佩塔,不知道她會採取什麼行動。

「沒關係,這裡出不了什麼事。」斯卡佩塔終於作出了決定。

「醫生,我希望你別這麼做。這傢伙相當危險。」

他看上去並不危險,但斯卡佩塔不想這麼對管教官說。奧斯卡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彷彿處於崩潰的邊緣。

「用得著把我像霍迪尼 那樣鎖起來嗎?」奧斯卡問,「就算進了監獄,也只有在關禁閉時才會受到這樣的懲罰。你們不能像對付連環殺手一樣把我鎖起來。真是奇怪,他們居然沒有把我扔進漢尼拔的獅虎籠里。這裡的職員顯然不知道從十九世紀中葉開始,精神病醫院就不允許使用機械束縛器具了。我是捅了多大的婁子,叫他們這樣對我?」

他舉起戴著鐐銬的雙手喋喋不休,顯然是受夠了。

「都是因為像你這樣無知的人把我當成馬戲團的小丑。」他說。

「嘿,奧斯卡,」管教官答道,「告訴你一個不算太好的消息,這裡不是普通的精神病院,而是一個精神病監區。」接著他對斯卡佩塔說:「醫生,我最好留在這兒。」

「我才不是你們這種無知小人想像中的小丑呢!」

「和他待著不會出什麼事。」斯卡佩塔重複道,她理解伯格為什麼要鄭重其事了。奧斯卡會一針見血地指出不公平等遇,會提醒別人自己是個小個子,實際上除非他站起來,否則別人不會注意到他是個侏儒。當斯卡佩塔走進診療室時,頭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個頭,而是那兩隻盯著她的不同顏色的大眼睛,那兩抹藍和綠色與光亮的牙齒及頭髮形成了鮮明對比。另外,他的體格也非常完美,身體各部分的組合方式使她驚嘆不已,她琢磨著奧斯卡口中的「小丑」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他實際上並不醜,反而能跟古幣上健碩的武士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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