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露西進行啟動前的檢查——落地燈、開關、單引擎失效限定、油閥,再檢查飛行儀器指示燈、高度設定儀、啟動電源。她發動了一號引擎,斯卡佩塔正好從地勤服務中心出來,走過柏油路面。她拉開直升機的後艙門,把犯罪現場鑒定箱和照相器材放在地上,然後拉開左前方的艙門,踩在起落架上進入機艙。

一號引擎鎖定地面空轉位置,露西接著發動二號引擎。渦輪的聲響越來越大,斯卡佩塔繫上四點式安全帶。一名地勤人員小跑著穿過停機坪,揮舞指揮杖。斯卡佩塔戴上耳機。

「噢,拜託。」露西對著麥克風說,好像地勤人員聽得到她的聲音似的,「我們不需要幫忙。他看起來要在那裡站上好一會兒。」露西拉開艙門,揮手示意,要他走開。「我們又不是飛機。」他根本聽不見她的話。「不需要幫忙就可以起飛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是緊張。」斯卡佩塔的聲音傳到露西的耳機里,「有其他搜索人員的消息嗎?」

「什麼都沒有。還沒有直升機飛進希爾頓黑德島上空,那裡還是一片霧氣。地面搜尋也沒有下文。FLIR紅外線熱像儀已經準備就緒。」露西啟動頭頂的開關,「大概需要八分鐘才能冷卻,我們就可以走了。嘿!」她似乎以為那名地勤人員也戴了耳機,可以聽到她的聲音,「走開,我們很忙——該死,他一定是新來的。」

地勤人員仍然站著,橘色的指揮杖垂在身側,並不打算指揮任何人前往任何地方。塔台告訴露西:「有重量級的C17要下降……」

這輛軍用噴射運輸機彷彿一盞又大又亮的燈,幾乎定住不動,巨大的形體就掛在空中。露西通過無線電回話,表示知道情況。「重量級C17」和它的「翼端渦流」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影響,因為露西想進城區,朝著科珀河大橋——也就是小阿瑟·拉維尼大橋前進,朝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去。如果她願意,也可以在空中畫個8字表演特技,或是貼著地面或水面飛行,因為她駕駛的不是飛機。

「我打電話給杜金頓,」她對斯卡佩塔說,「讓他了解情況。本頓打了電話給我,所以我猜你和他通過話了,他也把手邊的消息告訴了你。他應該馬上就到,最好是這樣。我可不打算一輩子坐在這裡。我們知道那個渾蛋東西是誰。」

「只是不知道他在哪裡。」斯卡佩塔說,「也不知道馬里諾在哪裡。」

「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我們要找的應該是睡魔而不是屍體。」

「再過幾個小時,每個人都會開始找他。本頓已經通知警方以及本地軍方。總要有人去找她,這是我的工作,而我也打算這麼做。你帶貨網來了嗎?我們有沒有馬里諾的消息?」

「貨網我帶了。」

「袋裡有應有的裝備嗎?」

本頓正走向地勤人員,掏給他小費,露西不由得笑出來。

「我看,只要我一提到馬里諾,你就不打算理我。」斯卡佩塔說。

本頓越走越近。

「也許你應當對你即將結婚的對象坦誠相告。」露西看著本頓。

「你為什麼覺得我沒有?」

「我不知道你做了哪些。」

「本頓和我談過這件事。」斯卡佩塔看著她說,「你沒錯,我應該坦誠相告,我也的確這麼做了。」

本頓拉開後艙門,進入直升機。

「那很好。因為你越是信任某個人,謊話就越嚴重,疏漏也要算在內。」露西說。

本頓戴上耳機,傳出一陣嘶啞的雜音。

「我得克服這件事。」露西說。

「我才是需要克服的人。」斯卡佩塔說,「而且我們現在沒辦法談。」

「不能談什麼?」本頓的聲音出現在露西的耳機里。

「凱姨媽的千里眼。」露西說,「她相信自己知道屍體的下落。我帶了除污用的裝備和化學用品,以備不時之需。另外還帶了屍袋,萬一要弔掛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抱歉,我沒那麼心軟,休想讓我把屍體放在後艙里。」

「不是千里眼,是火藥殘留物。」斯卡佩塔說,「而且他希望有人找到她。」

「那麼他應該讓屍體好找一點。」露西控制油門。

「火藥殘留物怎麼了?」

「我有個想法。想想看,這附近哪種沙子會有火藥殘留物。」

「老天爺,」露西說,「那傢伙會被刮飛,看看他,光拿個三角錐站在那裡,就像個橄欖球賽里的殭屍裁判。我真高興你拿了小費給他,本頓。可憐的傢伙,他那麼努力。」

「是啊,小費,可不就是張百元大鈔。」斯卡佩塔說。露西等著使用無線電頻道。空中流量繁忙,因為一整天的航班都被耽擱了,塔台無法追上原有的航班進度。

「當我離家去弗吉尼亞讀大學的時候,你當時是怎麼做的?」露西對斯卡佩塔說,「偶爾寄個一百美元給我。你在支票下方總是寫著:『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算不上什麼。」斯卡佩塔的聲音直接傳到露西耳中。

「書、食物、衣服、電腦用品。」

聲控麥克風中,人們話語精簡。

「嗯。」斯卡佩塔說,「你做得真好,對艾德這樣的人來說,那是一大筆錢。」

「也許我是在賄賂他。」露西靠近斯卡佩塔,檢查FLIR紅外線熱像儀的攝像屏幕,「就位,等待指示。只要你們放行,我們隨時可以起飛。」好像塔台在和她說話似的。「我們不過是直升機,拜託,根本不需要跑道,也不需要導航。我快被搞瘋了。」

「也許你過於暴躁,不該飛行。」本頓說。

露西再次聯繫塔台,終於得到放行許可,朝西南方飛去。

「運氣好就得靠運氣。」她說。機身輕盈起飛。地勤人員指揮引導,彷彿要她們停機。「也許他應該去找個像交通信號燈指揮這樣的工作。」這架三噸多重的直升機升高,盤旋。「我們先沿著阿什利河走,然後往東,沿著海岸線朝佛利海灘過去。」她在滑行道的交叉點上方盤旋,「啟動FLIR紅外線熱像儀。」

她將控制鈕從待機轉到開始,屏幕上出現一片布著白亮光點的深灰色影像。C17運輸機轟隆隆地降落又離開,引擎後方冒出尾翼般長長的白色火焰。地勤服務中心明亮的窗戶,跑道上的指示燈……在紅外線下,一切都不那麼真實。

「低飛,慢飛,我們可以掃描出沿路的一切。用棋盤式搜索?」

斯卡佩塔從架子上拿起系統控制裝置,操作探照燈和紅外線熱像儀,並關掉探照燈。她左膝旁邊的屏幕上出現灰色的圖像和白熱光點。他們飛越港口區,不同顏色的集裝箱有如建築,停放的吊車像夜色下伺機掠食的螳螂。直升機緩緩掠過城市的光影,前方港口一片漆黑,天上沒有星星,月亮躲在鐵砧般厚實的雲層深處。

「我們究竟朝哪個方向去?」本頓說。

斯卡佩塔操作紅外線熱像儀的調整鈕,移動屏幕上的圖像。露西將飛行速度降到八節,保持五百英尺的低空高度。

斯卡佩塔說:「想像一下,我們拿硫磺島上的沙子來作顯微分析。前提條件是,沙子必須在這幾年中都保持著原有的狀態。」

「避開浪花,」露西說,「找沙丘之類的地方。」

「硫磺島?」本頓的聲音帶著諷刺的意味,「我們要飛到日本去?」

斯卡佩塔的艙門外面就是貝特萊一帶的豪宅,紅外線熱像儀上出現白亮的光點。她想起亨利·豪林,還有羅絲。靠近詹姆士島海岸時,燈光的間隔較為遙遠。直升機緩緩掠過詹姆士島的上方。

「如果有內戰之後就沒有再與外界接觸的海灘環境,那裡的沙子還保持著原貌,就可能找到含有火藥殘留物的沙子。我相信這就是答案。」她對露西說,「快到了。」

她降低到幾乎是盤旋的速度,在莫利斯島的最北端下降到三百英尺的高度。這個島上無人居住,用直升機或小船才能抵達,否則就得等潮水降到可以從佛利海灘涉水穿越的高度。她看著下方八百英畝荒蕪的保護區——在內戰時期,這處戰場炮火猛烈。

「與一百四十年前比,可能沒有太大的改變。」斯卡佩塔說。露西又下降了一百英尺。

「非裔美軍兵團,也就是馬薩諸塞州第五十四兵團,就是在這裡遭到屠殺。」本頓的聲音傳來,「根據這個史實拍攝的電影叫什麼名字?」

「看看你那一側,」露西對他說,「看到什麼就說,我們再打開探照燈下降,繞回去檢查。」

「電影叫『光榮戰役』。」斯卡佩塔告訴他。「先不要用探照燈,」她又加上一句,「會干擾紅外線。」

屏幕上出現遍布斑點的灰色地面以及起伏的水面,閃爍的海水像是一片熔化的鉛,順著海岸拍上沙灘,綴出白色的褶皺飾邊。

「除了漆黑沙丘的輪廓,我什麼也看不到。那個可惡燈塔的光線還在跟著我們跑。」斯卡佩塔說。

「客氣點,還好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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