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法醫鑒定實驗室的主建築外牆是紅磚混凝土,大大的窗戶貼了隔熱防晒紙,呈現鏡面效果,因此站在外面只能看見自己的影子,也阻斷了窺探的眼光和陽光帶來的傷害。另外一棟較小的建築尚未竣工,放眼望去只見一片泥漿。斯卡佩塔坐在車裡,面前一大扇卷門往上捲起,她暗自希望自己的鐵門不會發出這麼尖銳的噪音。鐵卷門發出弔橋升起時那般凄厲刺耳的刮擦聲,會讓停屍間更為不祥。

建築物內部一切嶄新,光線充裕,刷著白灰色調的油漆。她經過幾間實驗室,有些還空蕩蕩的,也有部分裝備齊全,桌面依然整整齊齊,工作空間也是一塵不染。她期待工作人員忙進忙出的日子能早些到來。當然,現在已是下班時間,但即使在工作時間裡,這裡最多也不過二十餘名工作人員,其中半數都是跟著露西離開佛羅里達實驗室來到此地的。有朝一日,露西終將擁有全國最優秀的私人鑒定機構,而斯卡佩塔心裡明白,這會讓露西猶豫的程度大於快樂。就工作而言,露西的成就非凡,但是她的生命並非快樂圓滿,斯卡佩塔亦然。她們都不善於處理或維持人際關係,直到現在,斯卡佩塔仍舊拒絕承認兩人有這個共同點。

本頓雖然態度溫和,但他的一番言談只是愈發提醒斯卡佩塔,為何她會需要聽這番話。他的論點正確,但令人沮喪。幾十年來,她疲於奔命,面對各種千奇百怪的問題,並不得不去處理隨之而來的苦難和壓力,除了這項非比尋常的能力,她實在少有其他成就。對她而言,做好工作,把光陰完全投注於忙碌冗長又空虛的空間中,是比較容易的選擇。事實上,如果她誠實地審視自己,那麼她會發現,在本頓把戒指交給她的時候,她既沒感到快樂,也不覺得安穩。戒指代表了她內心的恐懼,他既然能夠付出,就能在發現自己並非真心之後再將戒指收回。

難怪馬里諾最後會爆發,的確,他酩酊大醉,因為使用荷爾蒙而興奮異常,再加上姍蒂和塞爾芙醫生的推波助瀾。但是如果斯卡佩塔在這幾年間好好照顧他,這種互相傷害的行為理當能避免。她同樣也傷害了他,因為她不是個真誠的朋友,不值得信賴。她沒有勸阻他,而是讓情況一發不可收拾。她早該在二十年前就把話說明白。

馬里諾,我並不愛你,將來也不會。你不是我的理想對象。並非我比你優秀,只是我沒辦法愛上你。

她在心裡為這番二十年前就該說的話打草稿,然後自問,當時為什麼沒這麼說。馬里諾可能會離開她,對她而言,這意味著失去他有時可謂煩人的陪伴。她可能將自己刻意躲避的兩件事——排擠及失落——都加諸他身。結果她現在兩者兼備,而他也好不到哪裡去。

電梯門在二樓打開,她沿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去,經過幾間用金屬鎖和氣密鎖密閉的實驗室。在外面的一處隔間里,她穿戴白色的一次性罩袍、髮網、帽子、鞋套、手套以及面罩,接著穿過另一個用紫外線進行過潔凈處理的密封區域,進入全自動實驗室。這裡是處理DNA採樣與複製的實驗室,從頭到腳也是一身潔白的露西之前來電,要她來這裡,但未將原因告訴她。

露西坐在熏蒸罩的旁邊,正在和某人說話,此人同樣穿戴全套裝備,無法一眼認出是誰。

「凱姨媽?」露西說,「我相信你一定記得艾隆,他是我們的代理主任。」

塑料面罩後方的面孔露出微笑,斯卡佩塔立刻覺得熟悉起來,接著三人坐下。

「我知道你是法醫鑒定專家,」斯卡佩塔說,「但是我可不知道你的新職位。」她問起前任實驗室主任出了什麼情況。

「辭職了,全都因為塞爾芙醫生髮在網路上的東西。」露西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光。

「辭職?」斯卡佩塔困惑地問,「就這樣?」

「他以為我就要死了,所以急忙跑去找別的工作。反正他是個渾蛋,我老早就想擺脫他了。真諷刺,那個賤人反而幫了我的忙。但這不是我們要討論的主題。我們的實驗有了結果。」

「血液、唾液、上皮細胞,」艾隆說,「從莉迪亞·韋伯斯特的牙刷上和地板上的血漬中採得的。我們知道她的DNA,以將她排除在外或最後去辨認她。」似乎她的死亡毋庸置疑。「從洗衣間破窗戶上的沙子和黏膠上還發現了不同的皮膚細胞。警鈴設置面板和洗衣籃里的臟T恤衫上也是,這三件證物上都採到了她的DNA,這一點毫不奇怪。重點是,我們還獲得了另一個人的採樣。」

「梅莉莎·朵雷的短褲呢?」斯卡佩塔問,「上面的血漬?」

艾隆說:「和剛才提到的三個對象一樣,來自同一個人。」

「我們認為就是兇手,」露西說,「否則就是闖進屋裡的人。」

「說話要謹慎,」斯卡佩塔說,「屋子裡曾經有其他的人,包括她的丈夫。」

「不是他的DNA,我們等一下就把原因告訴你。」露西說。

艾隆說:「我們是順著你的想法去做的。脫離原有的窠臼,除了比對DNA檢索系統之外,還加上你和露西討論過的DNA指紋圖譜分析技術平台——也就是利用直系和旁系血親的分析,來找出可能的比對關係。」

「第一個問題,」露西說,「她的前夫怎麼可能把血跡留在梅莉莎·朵雷的短褲上?」

「好,」斯卡佩塔表示同意,「這一點很重要。如果血漬來自睡魔——為了清楚起見,我這麼稱呼他——他一定不知怎的傷了自己。」

「我們可能知道原因,」露西說,「可能還知道他是誰。」

艾隆拿起一個文件夾,將裡面的報告交給斯卡佩塔。

「有關身份不明的小男孩和睡魔,」艾隆說,「我們知道,父母在孩子身上大約各留下一半的基因。我們可以這麼預期:來自父母和孩子的採樣可以表現出兩者的關係。在睡魔和身份不明的小男孩之間,我們發現了非常密切的親緣關係。」

斯卡佩塔看著檢驗報告。「我要說的話,和我們稍早時發現指紋相符的時候相同:沒有出錯嗎?比方說,採樣有沒有遭到污染?」

「我們不會犯這種錯誤。」露西說,「樣本只有一件,錯了等於全毀。」

「男孩是睡魔的兒子?」斯卡佩塔想再次確認。

「我希望依據資料進行調查,但是我的確這麼猜想。」艾隆回答,「至少就像我剛才說的,兩人有非常密切的親屬關係。」

「你剛才提到他受傷,」露西說,「短褲上有睡魔的血。你在莉迪亞·韋伯斯特浴缸上找到的破碎牙套上,也發現了同樣的血漬。」

「也許她咬了他。」斯卡佩塔說。

「很有可能。」露西說。

「我們回頭看小男孩。」斯卡佩塔說,「如果說睡魔殺了自己的兒子,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去思考。傷痕顯示虐待已經持續好一陣子了。如果我們手上的資料正確無誤,那麼當睡魔在伊拉克或義大利的時候,有人接手照顧孩子。」

「嗯,我還可以將這位母親的資料告訴你。」露西說,「我們有這個比對對象,除非姍蒂·史路克內衣上的DNA不是她的。或許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那麼熱衷於參觀停屍間,還想知道你對案情的發現,想知道馬里諾知道什麼。」

「你告訴警察了嗎?」斯卡佩塔說,「我能知道你是怎麼拿到她內衣的嗎?」

艾隆露出微笑。斯卡佩塔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會如何解讀,有趣之處從何而生。

「從馬里諾那裡拿到的。」露西說,「我敢保證那不是他的DNA。我們有他的採樣,也有你我兩人的,原因相同——為了將自己排除於比對對象之外。除了馬里諾家地板上的內衣褲之外,警察需要更多的資料才能繼續調查,但即使她沒將自己的兒子毒打致死,至少也該知道原因。」

「我懷疑馬里諾是否知道。」斯卡佩塔說。

「你看到他們在停屍間的樣子了,」她說,「依我看,他一無所知。此外,他的個性可能不穩定,但是絕不會護著一個對孩子下手的人。」

其他吻合的比對結果都指向睡魔,並且揭露了另一項驚人的事實:德魯·馬丁指甲內採得的DNA有兩個來源:睡魔以及某個與他極為親近的親屬。「男性。」艾隆解釋,「根據義大利方面的分析,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歐洲人。也許是另一個兒子?也許是睡魔的兄弟或父親?」

「三個DNA都出自同一個家庭?」斯卡佩塔十分驚訝。

「還外加另一樁罪行。」露西說。

艾隆將另一份報告遞給斯卡佩塔,說:「與一樁懸案的生物樣本吻合,沒有人將德魯、莉迪亞或其他案子和這個懸案聯繫在一起。」

「二零零四年的一件強暴案。」露西說,「顯然這個傢伙闖進莉迪亞·韋伯斯特家中,並且可能殺害了德魯·馬丁,三年前,更在威尼斯強暴了一名遊客。根據我們搜索的結果,這個案子的DNA檢體和證據都保留在義大利當局。當然,嫌疑人沒有找到,因為他們至今還沒能找出符合比對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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