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斯卡佩塔走進羅絲公寓所在的大樓,四處看不到門房艾德的蹤影。外面飄著毛毛細雨,濃霧散去,雲朵急匆匆掠過天際,隨著鋒面飄向大海。

她走進艾德的辦公室,四處張望。辦公桌上東西不多:名片盒,一本封面標註「住戶」的手冊,一疊打開了的郵件——收件人是艾德和另兩名門房,幾支筆,訂書機,個人雜物,其中有鑲著小鐘的小徽章、釣魚俱樂部的獎章、手機、一串鑰匙以及一個錢包。她察看錢包,是艾德的。今天晚上他值班,身上帶著僅剩的三美元。

斯卡佩塔走出辦公室,到處尋找,仍然不見艾德。她回到辦公室里翻看住戶手冊,看到吉安尼·盧潘諾的公寓在頂樓。她搭電梯到頂樓,在門外側耳傾聽,裡面傳出不太大的音樂聲,於是她按下門鈴,聽到有人走動。她再次按鈴,然後敲門。腳步聲來到門邊,緊接著門開了,斯卡佩塔與艾德面對面。

「吉安尼·盧潘諾呢?」她走過艾德身旁,進入那縈繞的樂音當中。清風透過客廳敞開的窗戶徐徐吹來。

艾德眼神惶恐,慌慌張張地說:「我不知道怎麼辦,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斯卡佩塔望著敞開的窗戶。她往下看,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楚,只見濃密的灌木叢和人行道,以及後方的街道。她往後退,看著布置奢華的公寓:大理石和粉彩漆面、裝飾細緻的飾板、義大利皮質傢具及風格鮮明的大膽藝術品。書架上擺滿了做工精緻、可能是設計師從二手拍賣場買來的古書。比起狹小的室內空間,成為視覺中心的整面牆壁可謂過度裝飾。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艾德。

「我大概二十分鐘前接到電話。」艾德情緒激動,「一開始他說:『嗨,艾德,你發動過我的車子嗎?』我說:『是啊,為什麼要問?』我感到很緊張。」

斯卡佩塔注意到沙發後方有五六把裝在套子里的網球拍靠在牆上,還有一堆鞋盒仍在的網球鞋。義大利玻璃底座上方的玻璃咖啡桌上也擺著一疊網球雜誌。最上面一本雜誌的封面人物,是正要擊出高吊球的德魯·馬丁。

「緊張什麼?」她問。

「露西小姐曾發動他的車子,要查些東西,我擔心會被他發現。但是他並不是為了這件事,我這可不是猜測,因為他接著說:『嗯,你一直都把車子照顧得很好,我把車子留給你。』我說:『什麼?你這是在說些什麼,盧潘諾先生?我不能收下車子。你為什麼要把這麼漂亮的車子送人呢?』他說:『艾德,我會拿張紙寫下來,大家才知道我把車子給了你。』所以我急急忙忙上樓來,發現門沒有鎖,好像要方便讓人進來。接著我發現窗戶開著。」

他走向窗邊用手指著,好像斯卡佩塔自己沒法看清楚。

斯卡佩塔打電話報了警,兩人跑向走廊。她告訴總機,有人疑似跳樓,然後給了地址。在電梯里,艾德依然不著頭緒地訴說他如何在盧潘諾的公寓里四處尋找,他在床上找到那張紙條,但是留在原處沒有拿,然後不斷呼喊盧潘諾的名字,正打算打電話報警的時候,斯卡佩塔就出現了。

大廳里,一名老婦人一路敲著拐杖經過大堂,斯卡佩塔和艾德匆匆經過她的身邊,來到大樓外面。兩人在一片黑暗中跑步繞過街角,停在盧潘諾敞開的窗戶正下方。頂樓這扇窗戶光線明亮。斯卡佩塔穿過高高的樹籬,斷裂的樹枝劈啪作響,隨後她發現了自己擔心的一幕:一個男人躺在地上,赤裸的身體扭曲變形,四肢和頸部因撞擊過大樓的邊角而呈現出不自然的角度。她用兩根手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測量脈搏,將他的身體擺平施心肺復甦術。她抬起他的頭,擦去他臉上、嘴上的血跡。救護車的鳴聲傳來,紅藍兩色的燈光照著整個東海灣。她站起身推開樹籬。

「過來,」斯卡佩塔對艾德說,「看看這是不是他。」

「他是不是……」

「看看就是了。」

艾德推開樹籬擠過來。「老天爺!」他說,「噢,不會吧!噢,天哪!」

「是不是他?」她問道。艾德點頭表示確認無誤。剛才她在毫無保護的情況下,就直接對他做口對口的人工呼吸,此時感覺十分不妥。「在他打電話給你,提到他的車之前,你在什麼地方?」

「就坐在我的辦公桌後。」艾德嚇壞了,眼光閃爍不定,不但出汗,還不停舔嘴唇、清喉嚨。

「大概在那個時候或他打電話給你之前,有沒有其他人進大樓?」

警笛響亮,警車和救護車在街上停下來,紅藍兩色的燈光照著艾德的臉。「沒有。」他說,除了幾名住戶之外,他沒看到別人。

車門關上,無線電嘈雜作響,轟隆隆的柴油引擎聲不絕於耳,警察和緊急醫療救護人員從車上走下來。

斯卡佩塔對艾德說:「你的錢包就放在桌上。也許你把錢包拿出來之後才接到電話,是不是這樣?」接著她指向樹籬,對一名便衣警察說:「在這裡,從那上面跳下來的。」她指著頂層敞開的明亮窗口。

「你是新來的法醫?」警探看著她,似乎不太確定。

「是的。」

「你要進行死亡宣判嗎?」

「那是驗屍官的工作。」

警探邁步走向樹叢,她則確認當事人——應該是盧潘諾——已經死亡。「我需要你的證詞,別走開。」他回頭對她說,接著撥開樹叢穿過樹籬。

「我完全不知道我的錢包是怎麼回事。」艾德說。

斯卡佩塔站到一旁,讓抬著擔架和裝備的急救醫護人員通過。他們朝大樓遠處的角落走去,避開樹籬。

「你的錢包在桌上,辦公室的門沒關。你有這種習慣嗎?」她問艾德。

「我們可以到裡面去談嗎?」

「我們先把證詞給那位警探,」她說,「然後再到裡面談。」

她看到有人從人行道上朝他們走過來:一個穿著家居服的女人,看起來十分眼熟,竟然是羅絲。斯卡佩塔急忙攔住她。

「別過去。」

「好像還真有我沒見過的情況。」羅絲抬頭看向頂樓明亮的窗戶,「那是他住的地方,是嗎?」

「誰?」

「在這些事情之後,你還能怎麼想?」她邊咳嗽邊說話,之後深吸了一口氣,「他還剩下什麼?」

「問題在於時間點。」

「也許是因為莉迪亞·韋伯斯特,新聞報個不停。你我都知道她絕對死了。」羅絲說。

斯卡佩塔聽著羅絲說話,對明顯的重點十分不解。羅絲怎麼會認為盧潘諾會受到莉迪亞·韋伯斯特的遭遇的影響?又怎麼知道他死了?

「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很自滿。」羅絲走向窗戶下的陰暗樹叢。

「我不知道你們見過面。」

「只有一次。直到艾德說了些話,我才知道那是他。我很久之前見過他,在艾德的辦公室里和他說過話,他長相很粗獷,我以為他是維修人員,沒想到他是德魯·馬丁的教練。」

斯卡佩塔看向一片昏暗的人行道,艾德正在和警探說話。醫療人員將擔架抬進救護車裡,緊急照明亮起,警察拿著手電筒四處照射。

「德魯·馬丁在他一輩子中只出現這麼一次,他還剩下些什麼呢?」羅絲說,「也許一無所有。一無所有的人會死去,我不怪他們。」

「好了,你不應該出來,這裡太潮濕。我陪你回去。」斯卡佩塔說。

她們繞過屋角,亨利·豪林踏下正門的台階。他沒有看向兩人的方向,走得很快,似乎自有目的。斯卡佩塔看著他順著海堤融入暮色中,朝東海岸街走去。

「他比警察早到?」斯卡佩塔說。

「他的住處離這裡只有五分鐘,」羅絲說,「他在貝特萊一帶有處豪宅。」

斯卡佩塔盯著豪林離開的方向。遠處的港口方向,海平面上有兩艘亮著燈光的船,彷彿樂高玩具。天氣轉晴,她看到幾顆星。她沒對羅絲提起,這位驗屍官從死屍旁邊走過,卻沒有費心去看屍體一眼,沒有宣判死亡,什麼都沒做。她陪著羅絲走進大樓,進了電梯,羅絲雖然刻意表現出不想讓斯卡佩塔相陪的樣子,卻很不成功。

「我很好。」羅絲說,推著電梯的門,電梯停住了,「我得回床上去了,外面那些人會找你。」

「那不是我的案子。」

「會有很多人找你。」

「我要先確認你安全地回到公寓里。」

「你在這裡,也許他以為你會接手。」羅絲說話的時候,斯卡佩塔關上電梯門,按下她住處的樓層。

「你指的是驗屍官。」斯卡佩塔並沒有提起他,也沒有說出他竟然沒有處理屍體,就令人難解地離開。

兩人順著走廊走向公寓,羅絲喘得太厲害,無法說話。她站在門前,拍著斯卡佩塔的手臂。

「打開門,然後我才走。」斯卡佩塔說。

羅絲拿出鑰匙,她不想在斯卡佩塔面前打開門。

「進去。」斯卡佩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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