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斯卡佩塔在Y-12國家安全基地的檢查哨前停下租來的車子,檢查哨的周圍凈是混凝土護牆,鐵絲網圍籬頂端還安有尖銳的刺條。

她搖下車窗,出示名牌。五分鐘內,這已經是第二次檢查了。一名警衛進亭內打電話,另一名則檢查汽車後備廂。斯卡佩塔一個小時前在諾斯維爾機場降落,到了赫茲租車櫃檯才不滿地發現,等在眼前的是一輛道奇Stratus轎車,而她當初訂的是休旅車。她從來不開紅色的車,甚至連紅衣服都不穿。警衛們的警覺性比過去更高,儘管他們已經夠警惕了,但車輛仍然讓他們十分提防。Y-12是美國最大的濃縮鈾貯存處,安全措施嚴密,除非斯卡佩塔的某項特殊需要達到她所謂的「臨界」等級,否則她不會輕易來打擾此地的科學家。

她的后座放著莉迪亞·韋伯斯特的洗衣問的窗戶,用棕色紙包覆,以及一隻小盒子,盒裡的金幣上留有那名被人謀殺、身份待查的小男孩的指紋。基地盡頭有一棟看似與其他房屋無異的紅磚建築,但是裡面存放的是全球最大的掃描式電子顯微鏡。

「你可以把車停在這裡。」警衛指點著,「他馬上過來,你跟著他進去。」

她往前開去,然後停妥車子,等待材料科學實驗室主任法蘭茲博士駕駛的黑色雪佛蘭Tahoe。她總是跟他的車進基地,不管來過多少次,她仍然找不到路,也不敢隨便嘗試。在生產核武器的機構里迷路可不是開玩笑的事。Tahoe在她面前掉頭,法蘭茲博士把手伸出窗外揮動,要她跟車前進。她跟在他後面,穿過一些以難解的名稱來命名、外觀無法形容的建築物,又穿過一片迥然不同、種植林木的寬廣空地,才來到名為「科技2020」的平房實驗室。整個布局刻意營造出田園風格。斯卡佩塔和法蘭茲博士雙雙下車,她取出后座上用安全帶繫緊、用棕色紙張包覆的窗戶。

「你每次都帶來相當有趣的東西。」他說,「上次是一整扇門。」

「我們還在門上找到了靴印,根本沒人想到要在門上找。」

「入寶山,不空回。」這是法蘭茲博士的座右銘。

法蘭茲博士的年齡與她相仿,身穿馬球衫,搭配垮舊的牛仔褲。光看他的外表,的確很難讓人想到他是一名核子工程師,成天耗在顯微鏡前,觀察極其精密細小的工具零部件、噴絲頭,或是太空梭和潛水艇碎片。斯卡佩塔跟在他身後走進看似平凡無奇的實驗室里,光是支撐這個巨大金屬實驗室的四隻減阻柱腳,就與樹木一般粗大。VISITECH公司的這款大型掃描式電子顯微鏡室LC—SEM,足足有十噸重,光是安裝就要用四十噸位的推高機。簡單來說,它是世界上最大的顯微鏡,但是原始用途並不在於法醫鑒識科學,而是分析武器金屬材質的失效故障。但是對斯卡佩塔而言,科技就是科技,現在,Y-12實驗室對她大膽的要求也習以為常了。

法蘭茲博士拆開窗戶的包裝紙,將窗戶和金幣放在一個三英寸厚的精鋼轉盤上,然後開始校準,將足足有一枚小型飛彈大小的電子槍及電子槍後方的檢視器,儘可能地接近沙子、膠水和破碎的玻璃。他通過遙控軸調整物體的角度,機器先是發出嗡鳴,然後咔的一聲在尾端的終止位置停了下來,以免寶貴的對象或零部件互相碰撞或掉落。他關上顯微鏡室的門,解釋道,這樣才能使室內的真空度到達十的負六次方托,接著他會回充到十的負二次方托,這時即使動手拉門都不可能拉開。他還演示給她看。基本上,這就是外層空間的環境條件了:沒有濕氣,沒有氧,只有這樁犯罪案件的證物。

真空泵發出響聲,溫度漸高的無塵室里有一種電子機械的氣味。斯卡佩塔和法蘭茲博士離開,關上外側的門,回到實驗室里。一排紅黃綠白的燈光似乎在提醒人類:不可停留在室內,此舉無異於自尋死路。套用法蘭茲博士的說法,這就像一場不穿宇航服的太空漫步。

法蘭茲博士坐在電腦操作台前,眼前有好幾個大型的扁平屏幕。他對斯卡佩塔說:「來看看要多大的放大倍率。我們可以放大到二十萬倍。」他們的確可以,但他這個問題純粹是開玩笑。

「把一粒沙放到和地球一樣大,也許我們還能在裡面找到迷你居民。」她說。

「我正是這麼想。」他敲敲打打,點入菜單。

她坐在他身邊,真空泵的聲響讓她想到磁共振成像掃描機,接著渦輪泵停了下來,隨後一片安靜,最後才傳出空氣乾燥機斷斷續續、好似鯨魚長嘆的響聲。他們等了一會兒,直到綠燈亮起才開始觀看,究竟這個儀器以電子光束掃描,在窗戶玻璃上發現了什麼。

「沙子,」法蘭茲博士說,「還有,這是什麼鬼東西?」

在形體不同、尺寸各異、彷彿石頭碎片的沙粒之間,出現了看似小隕石和月球的球體。分析儀確認,除了沙子的硅土之外,還發現了鋇、銻以及鉛。

「這個案子當中有槍擊事件嗎?」法蘭茲博士說。

「據我所知沒有,」斯卡佩塔答道,「和羅馬的案子一樣。」

「有可能是大環境或工作場所的微粒物質。」他推測,「首先當然是硅,接下來是鉀、鈉、鈣,還有不知為什麼出現的鋁。我要先排除背景,也就是玻璃。」他是在自言自語。

「這很像——非常像我們在羅馬發現的東西。」她再次說,「在德魯·馬丁眼窩裡找到的沙子。同樣的沙,我對自己反覆這麼說,因為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我當然沒辦法理解,這看起來似乎是火藥殘留物。這些黑色的區域?」她指出來,「這些組織層呢?」

「膠。」他說,「我敢說,沙子並不是來自羅馬本地或是附近區域。德魯·馬丁的案子呢?你已經說過,事發地的區域並沒有玄武岩,也沒有任何火山活動的跡象,就是說,他把自己的沙子帶到羅馬去?」

「我們從來沒假設過沙子來自當地,至少不是出自奧斯蒂亞一帶的海灘。我不明白他是怎麼做的,也許沙子是一種象徵,有其意義。我見過放大的沙粒和塵土,可從沒見過這種情況。」

法蘭茲博士調高放大倍率。「這就更奇怪了。」

「會不會是上皮細胞?皮膚嗎?」她仔細檢查屏幕上的東西,「德魯·馬丁的案子當中沒有提到這一點,我得打電話給波瑪隊長。這得看哪些東西被當作重點,或者有沒有人注意到。不管警方化驗室的裝備有多好多精確,也不可能配備研發級別的儀器,絕對不可能有這個東西。」她指的是LC—SEM。

「嗯,我希望他們沒有用質譜儀把所有的樣本都用酸劑檢測,否則不會留下任何可供再次檢驗的樣本。」

「不是,」她說,「他們常用固相x光分析、拉曼光譜儀。任何沙子里的皮膚細胞都還在,但是就像我剛才說的,我不知道,報告上沒有提,也沒有任何人提起。我得聯絡波瑪隊長。」

「羅馬現在是晚上七點了。」

「他在這裡,應該說在查爾斯頓。」

「現在我可糊塗了,你好像說過,他隸屬義大利國家憲兵隊,而不是查爾斯頓警局。」

「他的出現的確出人意料,在昨天晚上抵達查爾斯頓。別問我,我比你更不清楚。」

她仍然感到有些受傷。昨天晚上,當本頓帶著波瑪隊長突然出現在她家時,她雖然驚訝,但並不高興。有那麼一瞬間,她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在咖啡和熱湯下肚後,這兩人竟然又和來時一樣唐突地離去。之後她再沒看到本頓,心裡不但不悅,還十分受傷,不知自己下次見到他該說些什麼——暫且不管那是什麼時候。在她今天早晨飛來此地之前,她一度考慮摘下戒指。

「DNA。」法蘭茲博士說,「所以我們不能用漂白水,會毀掉DNA的。但是,如果這是我想像中的東西,除去皮膚碎片和油脂後,效果會更好。」

這很像在觀察群星,這像獵戶星座還是北斗七星?月亮上有面孔嗎?她看到了些什麼?她摒除腦海中的本頓,集中思緒。

「沒有用漂白水。我們絕對該檢查DNA。」她說,「雖然在火藥殘留中常見到上皮細胞,但是在嫌疑人的雙手觸碰到雙面碳帶的情況下才可能留下。所以,擺在眼前的如果是皮膚,除非皮膚細胞來自兇手的雙手,否則就沒有道理。或者說,這些細胞很早以前就已經在窗玻璃上?但是,窗戶已經被清理過,我們甚至還看得見殘留在上面的纖維。這些白色的棉纖和洗衣籃里的臟T恤衫相符,但是這又能代表什麼呢?真的不多。洗衣間里充滿了微細纖維。」

「在這樣的放大顯示下,任何物質的分量都很多。」法蘭茲博士點擊滑鼠,重新定位,電子光束集中到破碎的玻璃的一個區域上。

在乾燥後變得透明的聚氨甲酸酯泡沫下方,放大的裂縫彷彿一道峽谷。屏幕上的模糊白色物體可能是更多的上皮細胞,線條和細孔應當是身體某部分撞擊玻璃後留下的痕迹,還看得到頭髮的碎片。

「有人撞上玻璃?」法蘭茲博士說,「也許玻璃就是這麼破的?」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