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滂沱大雨打在馬里諾那棟釣魚小屋門前的街道上。
露西渾身濕透,打開偽裝成iPod的無線迷你光碟錄音機。六分鐘後,斯卡佩塔會打電話給馬里諾。現在,他正在和姍蒂爭吵,暗藏在他電腦U盤裡的單向麥克風錄下兩個人的每一句話。
他的腳步沉重,冰箱門打開來,罐頭咻一聲拉開,可能是罐裝啤酒。
姍蒂憤怒的聲音在露西的耳邊響起。
「……不要對我扯謊,我警告你。就這麼突然?你突然就決定放棄這段兩人都許下承諾的關係?還有,是誰說的,我對你有什麼承諾?你唯一應該承認的鳥事,就是你該去他媽的精神病醫院。也許大老闆的未婚夫可以為你在醫院裡找個打折的病房。」
馬里諾之前對她透露過斯卡佩塔與本頓訂婚的消息,姍蒂猛踩馬里諾的痛處,表示她知道他的弱點在哪裡。露西暗想,不知她利用這個痛處給了他多少打擊和嘲弄。
「我不屬於你。你開始覺得不受用,才想到你根本沒擁有我。也許是我要先拋棄你。」他又吼又叫,「你對我沒有幫助,要我塗那個見鬼的狗屁荷爾蒙,我到現在還沒中風或發生其他問題,還真是他媽的奇蹟。這不過是一個星期,如果用一個月,誰知道會怎麼樣,啊?你選好什麼爛墓園啦?還是說,我最後會失控,做出什麼蠢事,然後被關進他媽的監獄去?」
「也許你已經做了什麼事。」
「見鬼!」
「我何必對你這個又老又胖的笨蛋許下什麼承諾?如果沒有狗屁荷爾蒙,你都硬不起來。」
「閉嘴,姍蒂。我受夠了你的羞辱,知道嗎?我這麼一無是處,那你幹嗎還待在這裡?我需要一點空間和時間思考。現在所有的事都一塌糊塗。工作一團亂,我抽煙,不去健身房,飲酒過量,還服用藥物。所有的事情都見了鬼,你的所作所為只會讓我更糟,陷入更嚴重的麻煩。」
他的手機響起,他沒有接聽,鈴聲響個不停。
「接電話!」露西在雨中大聲說。
「喂!」他的聲音傳人她的耳機。
感謝老天。他靜了一下,聽著電話,然後對電話另一頭的斯卡佩塔說:「不可能這樣。」
露西聽不到斯卡佩塔在電話的另一端說了什麼,但是她知道內容,斯卡佩塔正告訴馬里諾,在NIBIN彈道資料庫或IAFIS指紋系統中,都無法比對出公牛在她家後巷找到的點三八口徑柯爾特手槍的序號,以及上面的指紋。
「那他呢?」馬里諾問。他指的是公牛。
斯卡佩塔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公牛的指紋不會出現在IAFIS系統當中,因為他從來沒被判定過任何罪狀,幾個星期前被逮捕的那次不能算在內。如果這把柯爾特是他的槍,而不是偷竊來的贓物,或是沒有使用於任何犯罪案件當中,只是單純在后街上撿來的,也不會出現在NIBIN資料庫當中。她想告訴公牛,為了排除他的嫌疑,最好是留下指紋來比對,但是還沒機會告訴他。除非她與他聯繫上,否則無法提這回事。她和露西在離開莉迪亞·韋伯斯特家之後,都打過電話找公牛,公牛的母親說他駕船外出采牡蠣去了。水勢這麼大,他為何還去采牡蠣?
「嗯、嗯。」馬里諾的聲音傳到露西耳中,他走來走去的,顯然是在姍蒂面前言語特別謹慎。
斯卡佩塔也會將金幣上的指紋一事告知馬里諾。也許她現在就在說,因為他發出驚訝的聲音。接著,他說:「謝謝你告訴我。」
接下來又是一片沉默。露西聽到他踱步的聲音,他靠向電腦,接近U盤,接著聽到椅子擦過木頭地板,他似乎坐了下來。姍蒂很安靜,可能想聽懂他和誰在說什麼事。
「那好,」他終於說,「我們稍晚再解決這件事好嗎?我正在處理事情。」
不行。露西知道姨媽會強迫他同她談話,至少也要他聽。在提醒馬里諾他這個星期一直佩戴著一元面值的摩根古董銀幣之前,她不會掛掉電話。這和斯卡佩塔冷藏間里的男孩佩戴的金幣項鏈也許無關,但這枚華麗的銀幣是從哪兒來的呢?如果她開口詢問,他也不會回答,因為姍蒂就在旁邊聽著。露西站在暗夜與暴雨當中,大雨打濕她的帽子,滲人防水雨衣的領口。她想到馬里諾對姨媽的所作所為,這種感覺再次出現——無懼,冷漠。
「是啊,對,沒問題,」馬里諾說,「簡單得很,像是爛蘋果從樹上落下來。」
露西猜想,姨媽大概是在向他道謝。多諷刺,她竟然向他道謝,有什麼見鬼的事情好讓她向他道謝?露西知道原因,但是仍然反感。斯卡佩塔感謝他去找梅莉莎。梅莉莎懺悔地說出自己帶走了巴吉度獵犬,接著將沾了血漬的短褲交給他。血漬來自小狗身上,梅莉莎在短褲上擦手,這表示她在有人受傷或遇害不久後便抵達了現場,因為狗身上的血還是濕的。馬里諾拿走了短褲,讓她留下小狗,並告訴她,他會說是兇手偷走了狗,可能還把狗殺了,然後埋在某處。他竟然如此善待一個素昧平生的女人,還真是令人驚訝。
無情的大雨冷冷地打在露西頭上,她走動著,好在馬里諾或姍蒂靠近窗邊時不至於暴露行蹤。天色雖然昏暗,但是露西絕不冒險。
馬里諾掛掉電話。
「你以為我笨到聽不出來你在和什麼人說話嗎?媽的,你還故意讓我聽不懂?打著啞謎,」姍蒂語調尖銳,「好像我蠢得會被騙。還有誰?根本就是大老闆!」
「和你一點該死的關係都沒有。你要我說多少次才會懂?我高興和誰說就和誰說。」
「每件事都和我有關!你和她過夜,你這個扯謊的下三爛!第二天一大早,我看到你的摩托車就在那裡!你當我是笨蛋嗎?結果你滿意嗎?我知道你想她想了大半輩子!滿意嗎?你這個又肥又胖的混賬傢伙!」
「我不知道是誰告訴你這個被寵壞的富家女,說什麼事都和你有關。但是你給我聽好了,這與你無關。」
在吐出更多的髒話和威脅之後,姍蒂衝出來,摔上門。露西從藏身處看著姍蒂怒氣沖沖地走下釣魚小屋,來到摩托車旁,大為光火地穿過馬里諾屋前的小沙地,轟然騎向班·索耶大橋。露西等了幾分鐘,側耳傾聽,確認姍蒂不打算回頭。沒有摩托車聲,只有遠處的車流和滂沱大雨落下的聲響。她來到馬里諾的前廊上,伸手敲門。他拉開門,憤怒的臉龐上突然現出一片茫然,接著是滿臉的不自在。
「你在這裡幹嗎?」他問道,眼光投向她的身後,似乎擔心姍蒂會回頭。
露西走進這處骯髒的避難所,她對此地的了解多過他的想像。她注意到他的電腦以及仍然插在上面的u盤。她的假iPod和耳機就塞在雨衣口袋裡。馬里諾關上門,在門前站了一下,看她在散發出霉味的格子布沙發上坐下,才露出較為放鬆的表情。
「聽說,我和姍蒂在停屍間的時候,你在監視,活像是長了腿的愛國者法案。」他首先開炮,可能以為這是她前來此地的原因,「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別在我身上耍這種花樣!」
他可笑地想嚇唬她,其實他心知肚明,露西在小的時候,就從沒被他嚇倒過。即使到了青少年時期,就算馬里諾對她的行事為人百般揶揄嘲弄,也是一樣。
「我和你姨媽談過這件事了。」馬里諾繼續說,「沒別的話好說,所以別再提了。」
「只是這樣?你只是和她說了說話?」露西傾身向前,掏出腳踝上的格洛克手槍對準他,「幫我找個好理由,讓我別射中你。」她的語調中沒有任何情感。
他沒有答話。
「一個好理由。」露西重複,「你剛才和姍蒂吵得很兇,我在街上都聽到她的尖叫。」
她從沙發上起身,走向桌邊,拉開抽屜。她拿出前一晚看到的史密斯威森點三五七左輪手槍,坐回沙發上,然後把格洛克塞回腳踝的槍套里。她用馬里諾自己的槍瞄準他。
「這裡到處都是姍蒂的指紋,我猜也可以找到不少DNA。你們兩個吵了架,她斃了你,然後騎著車跑掉,真是個可悲的醋缸子賤人。」
她拉開左輪手槍的擊錘。馬里諾絲毫沒有退縮,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一個好理由。」她說。
「我沒有好理由。」他說,「動手吧。我也要她下手,但是她沒辦法。」他說的是斯卡佩塔,「她應該這麼做。但是她沒有,所以,你下手吧。我才不在乎事情會不會落到姍蒂頭上。我甚至還可以幫你。我的房裡有內衣,你自便,去找她的DNA。他們會在槍上發現DNA,這樣就夠了。酒吧里的每個人都知道她什麼德行,去問傑絲就夠了,沒有人會感到意外。」
接著他閉上嘴,兩個人好一陣子動也沒動。他站在門前,雙手下垂,露西坐在沙發上,槍瞄準他的腦袋。她不需要更大的目標,比方說他的胸膛,他也清楚。
她放低槍管。「坐下。」
他坐在電腦旁的椅子上。「我早該猜到她告訴你了。」
「你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