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松林是希爾頓黑德島上最獨特的人工栽培林木。
只要花五美元,就可以在警衛處買張一日券,穿著藍灰兩色制服的警衛從來不檢查身份證明。斯卡佩塔曾經對這件事有諸多抱怨。當時,她和本頓在此地擁有一處公寓,對那段日子的回憶至今依然令她心痛。
「她在薩瓦納買了一輛凱迪拉克。」杜金頓調查員駕駛著沒有標誌的警車,載著斯卡佩塔和露西,「白色的車子。這並沒有太大的幫助。你們知道這一帶有多少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和林肯轎車嗎?三輛租賃車裡也許有兩輛是白色的。」
「人口的警衛記不記得這輛車?也許它在比較特殊的時段出現過。攝像頭什麼都沒拍到嗎?」坐在前座的露西發問。
「沒什麼有用的信息,你們也知道。有個人說也許看見過,另一個又說沒有。我的看法是他把車子由內往外開出來,所以沒有人注意。」
「要看車子是什麼時候被開走的。」露西說,「她把車停在車庫裡嗎?」
「通常會看到她把車子停在車道上。我覺得他不可能已經把車子開走一段時間了。怎麼會?」他邊開車邊看她,「哪有可能他拿了她的鑰匙,開走她的車,而她竟然還不知道?」
「你怎麼知道她會注意哪些事?」
「你還是覺得有慘案發生?」杜金頓問。
「對,從事實和常識來判斷,我的確是這麼想的。」從他去機場接上兩人,並且自以為是地對露西的直升機妄下評語之後,露西便以戲謔的語氣和他說話。
他說,直升機簡直就像打蛋器。她則稱他為盧爾德分子 。他甚至不知道何謂盧爾德分子,到現在也不知道,因為露西沒有說明。
「但是並不排除她遭人綁架的可能性。」露西說,「這並非不可能。我是不相信,但可能性依然存在。我們做該做的事,讓每個調查部門都出手協助。」
「真希望別讓媒體得到消息。貝齊說,他們整個早上得不停地驅散屋前的人群。」
「貝齊是誰?」
「犯罪現場調查主任。她和我一樣,都兼任緊急醫療人員。」
斯卡佩塔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也許他太在意自己需要兩份工作這件事。
「我只能說,你不必擔心付不起房租。」他說。
「當然會擔心,而且我的房租可能更高一點。」
「是啊,一點點。真不敢想那些實驗室要花掉你多少錢,還有你名下的五十棟房子和好幾輛法拉利。」
「還不到五十棟。你怎麼會聽說我有房子?」
「有很多機構開始與你們的實驗室合作了嗎?」他問。
「只有少數幾家,還在努力當中,但我們已經有了基礎,而且名聲不錯。大家可以在南卡羅來納法務局和我們之間選擇。我們的動作比較快。」她補充道,「如果需要什麼額外的服務,我們在高科技領域也有友人,比方說國家橡樹嶺或Y-12實驗室之類。」
「我以為他們是生產核武器的。」
「不只是這樣。」
「你在開玩笑。他們也做法醫鑒定?舉個例子來聽聽。」他說。
「這是機密。」
「沒關係,我們也請不起你。」
「的確不能,但並不表示我不肯幫忙。」
杜金頓看向後視鏡。也許是受夠了露西,他對斯卡佩塔說:「你還在後面聽我們說話嗎?」
他身上的套裝是奶油色的,斯卡佩塔不禁懷疑,他如何在犯罪現場保持乾淨。她挑出剛才他和露西談話中的幾個重點,提醒兩人不應有所假設,包括莉迪亞·韋伯斯特在何時失蹤,因為她顯然很少開車,只是偶爾開車去買煙酒或食物。不幸的是,開車不是個好主意,她的能力實在有限,所以,她的車子可能已經失蹤一段日子了,這不見得與小狗的失蹤有關。另外,在睡魔給塞爾芙醫生的照片上,德魯·馬丁和莉迪亞·韋伯斯特的拍照場所似乎都是裝著冷水的浴缸,兩人看起來都像服用了藥物。還有,朵雷太太看到什麼了呢?不管實情如何,一定要把這個案子先當成謀殺案來處理,因為有很多事情沒辦法重來——斯卡佩塔已經花了二十幾年來明白這個道理。
接著,她回到自己私密的思緒中,無法剋制地想起,上次來到希爾頓黑德島是為了搬出本頓的住處。即使在那段最為艱困的日子裡,她也從來沒想過本頓的所謂遭人謀殺,其實是讓他躲過那些一有機會就對他下手的殺手的策略。現在那些殺手呢?難道他們已經對他失去了興趣,認為他不再造成威脅,不值得下手?她問過本頓,但是他不願回答。她搖下杜金頓的車窗,手上的戒指映著陽光熠熠生輝,但是這消除不了她的疑慮。好天氣維持不了多久,稍晚些,另一場風暴又將席捲而來。
車子駛經高爾夫球場上蜿蜒的道路,滑過跨越河道和池塘的小橋。一隻美洲鱷就像木塊,滯留在一片河岸草地上,泥地里的烏龜無聲無息,雪一般的白鷺支著細瘦的長腿站在淺灘處。前座上,兩人的話題集中在塞爾芙醫生身上。
外面的光線轉變成巨大橡樹林蔭下的陰影。長了灰須的鐵蘭依舊了無生氣。這裡沒有多大變化,有些地方多了些新的建築。她還記得兩人的漫步、帶著鹹味的海風、陽台上的落日,以及一切終了的那一刻。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具炭黑的屍骸,這是當初在他所謂的死亡地點看到的景象。她抵達仍在悶燒的現場時,只見大火肆虐後焦黑的屋內的銀色髮絲和已然化作灰燼的屍骸。他的臉龐無法辨認,只剩下燒焦的骨頭,而他的解剖數據也是假造的。她完全被蒙在鼓裡,身心俱疲。本頓這齣戲使她完全變了一個人——馬里諾對她的所作所為造成的影響,完全無法與之相比。
「他們大約在一年前買下這個地方,之前的屋主是某個來自迪拜的大亨。」杜金頓打開車門,「真令人難過。他們才花大力氣整修完畢,遷入新居,小女孩就淹死了。我真不理解在意外之後,韋伯斯特太太怎麼還能繼續住下去。」
「有時候就是難以割合。」斯卡佩塔說。一行人穿過人行道,來到石階上方的兩扇柚木大門前方。「於是人們深深地嵌在某個地方,沉溺在鐫刻下來的不滅記憶當中。」
「離婚協議中,房子歸她嗎?」露西問。
「本來是這樣。」似乎她的死亡已經毋庸置疑。「還在辦理離婚手續。她的丈夫經營投資之類的業務,幾乎和你一樣有錢。」
「我們別說這個了,好嗎?」露西惱火了。
杜金頓打開前門,犯罪現場調查員已經在屋裡。前廳的灰牆邊有一塊掉落的玻璃。
「來度假的那位女士,」杜金頓對斯卡佩塔說,「梅莉莎·朵雷——根據她的證詞,當她從洗衣間進屋時,看到窗戶的玻璃被移開。這裡的這片。」他蹲下身子,指向窗戶的右下方,「玻璃被取了下來,然後又粘回去。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少許黏膠的痕迹。警員來巡查之後,我讓她相信我們沒發現破綻。我想看看她會不會改變說辭,所以告訴她,窗戶沒有破。」
「你們大概還沒有用泡沫處理玻璃。」斯卡佩塔說。
「我聽說過這個方法。」杜金頓說,「我們得動手了。我的推論是,如果朵雷太太說的沒錯,在她離開後,屋子裡發生了某些事。」
「在將玻璃包起來運走前,我們先用泡沫處理,」斯卡佩塔說,「保護破掉的玻璃。」
「請自便。」他走向客廳,裡面有一名調查員正在給咖啡桌上凌亂的東西以及從長沙發上拿開的靠枕拍照。
斯卡佩塔和露西打開自己帶來的黑色箱子,戴上鞋套和手套。這時,一位穿著運動褲、馬球衫背後印著粗體字「鑒定科」的女人從客廳後方走過來。她大約四十歲,有棕色的眼睛以及短短的深色頭髮。她個頭嬌小,斯卡佩塔實在很難相信,如此嬌小苗條的女人怎麼會想進入執法部門。
「你一定是貝齊。」斯卡佩塔打招呼,介紹自己和露西。
貝齊指著牆邊的窗戶說:「右下方的那片玻璃,湯米一定解釋過了。」她指的是杜金頓,接著她伸出戴著手套的指頭,「用了玻璃刀,然後又把玻璃粘回去。我為什麼會注意到?」她很為自己驕傲,「膠里夾雜著沙子,看到了嗎?」
兩人觀察了一下,也發現了這一點。
「那麼,在朵雷太太進來尋找屋主的時候,」貝齊對她們說,「玻璃顯然可能被切了下來,放在地上。我覺得她的話可信度很高。她嚇得跑出去,然後兇手好好整理了一番。」
露西將兩個加壓容器插入攪拌槍的套子上。
「一想就讓人心裡發毛。」貝齊說,「那個可憐的女人進來的時候,他可能就在這裡。她說她覺得有人看著她。那是黏膠槍嗎?我聽說過,可以固定破掉的玻璃。材料是什麼?」
「主要是聚氨甲酸酯和壓縮氣體。」斯卡佩塔說,「你們拍好照片、印過指紋、做了DNA取樣了嗎?」
露西不管手邊有沒有刻度尺,先將窗戶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