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音樂加上塞爾芙醫生的話語,這是她的網站。
斯卡佩塔讀著偽造的露西的自白,難掩心中沉重的感傷。文中提到露西在麥克連醫院進行腦部掃描、她為何會罹患腦瘤,以及在生命中如何應對這項疾病。斯卡佩塔閱讀「人物誌」博客,直到自己無法承受。露西則無法剋制自己的想法,姨媽的沮喪可萬萬比不上她的親身感受。
「我無計可施,木已成舟。」露西邊說邊掃描部分指紋,輸入數字影像系統,「連我都沒辦法收回已經發送的資料、已經張貼的文字或已經出現的任何東西。我們這樣看待這件事吧,文章一旦貼出來,我就再也不必擔心事件曝光了。」
「曝光?真是生動有力的敘述。」
「這是我的定義。身體有問題,比任何曾經曝光的事情都要糟糕。所以啦,現在人們終於知道這件事了,趕快熬過去,也許還不算太糟。事實帶來解脫。最好不要有所隱瞞,你說是吧?有趣的是,人們知道這件事之後,無疑引發了各種可能性,各種意想不到的禮物紛紛出現。在你以為沒人在乎的時候,卻有人伸出援手。有些存在於過去的聲音重新出現,而有些聲音則終於靜止,有些人終於走出你的生命。」
「你指的是誰?」
「這樣說好了,我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不管是不是禮物,塞爾芙醫生都無權這麼做。」斯卡佩塔說。
「你應該聽聽自己的話。」
斯卡佩塔沒有回答。
「你想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錯。你知道的,如果我不是鼎鼎大名的斯卡佩塔醫生的外甥女,就不會成為箭靶。你老是把每件事都當成自己的錯,然後設法彌補。」露西說。
「我沒辦法繼續讀下去了。」斯卡佩塔關掉網頁。
「那是你的缺點。」露西說,「這個缺點讓我很難接受,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
「我們得去找個精於網路誹謗案的律師來處理。在網路上中傷他人,目無法令,簡直是無法無天。」
「試試看,你要怎麼證明不是我寫的,看看案子要怎麼成立。不要因為你不想把焦點放在自己身上,就拿我來做文章。我整個早上都沒有找你麻煩,現在,夠了,我受不了了!」
斯卡佩塔動手清理桌面,收拾物品。
「我坐在這裡,聽你鎮定如常地和本頓、和馬洛尼醫生通電話。你怎麼能如此鎮定,沒被否認和躲避的情感給噎住?」
斯卡佩塔讓水流入洗眼設備旁邊的不鏽鋼槽里。她搓洗雙手的方式彷彿是剛剛結束一次解剖,而不是待在一個除了攝像沒有太多其他活動的乾淨實驗室里。露西看著姨媽手上的淤青。斯卡佩塔想盡辦法遮掩,但根本藏不住。
「你打算一輩子護著那個渾蛋嗎?」露西說的是馬里諾,「好,你盡可以不回答。也許他和我最大的差異不在於明顯之處。我絕不會被塞爾芙醫生指使,做出任何足以害死自己的事。」
「害死自己?希望不會。我不喜歡你說這話的樣子。」斯卡佩塔忙著收拾金幣和項鏈,「你這是在說什麼?什麼害死自己?」
露西脫掉罩袍,掛在關上的門後面。「我不會任她驅使,讓自己做出無法彌補的事。我不是馬里諾。」
「我們得馬上把這些東西送去作DNA檢驗。」斯卡佩塔撕下一截封條,貼住信封,「我直接交給他們,保持證物流程的完整性,如果沒碰到什麼不可預見的困難,也許三十六個小時,或更短的時間內就可以有答案。我不想讓這些分析資料放太久,你應該知道原因——也許又有人帶槍來探望我。」
「我記得在里士滿那一次,聖誕節的時候,我帶朋友從弗吉尼亞大學回家和你過節,他就在我面前調戲她。」
「哪一次?他不止一次做這種事。」
露西從未見過斯卡佩塔臉上出現這種表情。
斯卡佩塔埋頭填寫文件,找來一件件事情做,只要能讓她不必抬頭看向露西,什麼事都好,因為她無法直視露西。露西想不到什麼時候曾看到姨媽感覺憤怒或是羞恥。憤怒也許有過,但是從來沒見過她感到羞恥,於是露西惡劣的情緒越來越糟。
「他試著在某些女人面前極力表現,卻無法與她們好好相處。結果,他非但沒留下刻意想表現出的良好印象,反而讓我們知道他無法好好表現,還失去對他原有的好感。」露西說,「我們想和他建立友好的關係,結果他怎麼做呢?竟然就在我面前,對我的女朋友動手動腳。當然啦,他當時又是酩酊大醉。」
她從工作台邊起身,走到長桌邊。她姨媽正忙著從抽屜里翻出一堆彩色筆,拿掉筆蓋,一支支試用,確認墨水尚未用干。
「我並沒有忍耐。」露西說,「我直接反擊。我當時只有十八歲,大聲斥責,沒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是他走運。你還要繼續讓自己忙於雜事,好像這樣就可以讓事情過去嗎?」
露西握住姨媽的雙手,輕柔地拉起袖子。她的雙腕一片鮮紅,深層肌肉組織受傷,好像是被手銬給銬住一樣。
「不要說這些。」斯卡佩塔說,「我知道你很在乎。」她抽開手,拉下袖子,「但是,露西,請你讓我自己處理。」
「他對你做了什麼?」
斯卡佩塔坐下來。
「你最好把一切都告訴我。」露西說,「我不管塞爾芙醫生是怎麼煽動他的,我們都心知肚明,這個影響力沒有那麼大。他太過分了,事情已經沒有退路,也不能當作例外。我要處理他。」
「拜託,讓我來處理。」
「你不會也不願意。你總是替他找借口。」
「我沒有。但是處罰他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這會有什麼用呢?」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露西既冷靜又鎮定,但是她的內心一陣麻木。每當她打算採取行動時,這種感覺就會出現。「他在你家做了什麼?可以確定,絕對不是你願意的,否則你也不會有這些淤青的傷痕。你絕不會想要他,於是他強迫你,是嗎?他抓住你的手腕,還有呢?你的脖子上有擦傷,還有哪裡?那個狗娘養的還幹了什麼好事?他找過那麼多雜碎賤人,誰知道還染上什麼病……」
「沒到那個程度。」
「到哪個程度?他做了什麼事?」露西的語氣不是提問,而是指出事實,要求得到解釋。
「他喝醉了。」斯卡佩塔說,「現在還知道他可能用了睾固酮,這會讓他非常好鬥,程度依藥量而不同,但是他不懂節制,太過量了。你沒說錯,他上個星期的煙酒全都過量。他從來就不善於保持距離,現在更糟。我想,這些全是事情的原因。」
「事情的原因?經過這麼多年,你們的關係導致他意圖對你性侵犯?」
「我從來沒想過他會變成這樣。他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好鬥又憤怒,完全失去控制。也許我們更應該為他擔心,而不是只想到我。」
「又來了。」
「請你試著去理解。」
「你先告訴我他做了什麼事,我就會理解。」露西的聲音毫無起伏,是她心裡有所打算時的語調,「他做了什麼?你越閃躲,我就越想懲罰他,等我真的下手,事情一定會更糟。你不是不了解我,姨媽,最好認真點。」
「他只是那樣,然後停下來,開始哭泣。」斯卡佩塔說。
「那樣是怎樣?」
「我說不出口。」
「真的?假如你報警了呢?他們會問你細節,你也知道流程。一次受辱不夠,還要經歷第二次,對那些警察們敘述事情的經過,讓他們私下情慾高漲。還有那些踏遍法庭旁聽強暴案的變態,他們只想坐在後面聽細節。」
「你為什麼會突然離題?這完全與我無關。」
「如果你報警處理,然後馬里諾被控性侵害,你以為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最低程度,你也得出庭,老天爺才會知道那是什麼場景。一堆人擠來聽細節,想像整個過程。從某種程度來說,你像在公眾面前被脫光衣服,當作發泄性慾的對象,完全失去了人格尊嚴。偉大的凱·斯卡佩塔醫生渾身赤裸地被粗暴對待,全世界都來看。」
「並沒到那種程度。」
「當真?拉開你的襯衫。你在隱瞞什麼?我都能看見你脖子上的擦傷。」露西伸手去拉斯卡佩塔的襯衫,開始解最上面的紐扣。
斯卡佩塔推開露西的手。「你不是法醫護理人員,我也聽夠了。別讓我對你發脾氣。」
埋藏在露西心底的怒氣開始往外躥,她的心靈和身體都感受到憤怒。「我會處理這件事的。」
「我不要你處理。很顯然,你已經到他屋子裡去搜查過了。我知道你會怎麼處理,也知道該怎麼照顧自己。我最不想見到的就是你們兩個人起衝突。」
「他做了什麼事?那個酗酒的渾蛋到底對你做了什麼事?」
斯卡佩塔沒有說話。
「他帶那個賤人參觀你的工作地點,本頓和我一分一秒地看著他們,他在停屍間勃起的一幕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