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三的早晨,斯卡佩塔出現在法醫攝影研究室里。

斯卡佩塔備妥可能派得上用場的器材,這些並不複雜。她從柜子和抽屜中取出瓷碗、紙張、泡沫塑料杯、紙巾、消毒棉簽、信封、黏土、蒸餾水、一瓶槍支用鈍藍溶劑(一種用來處理金屬表面的二氧化硒溶劑,處理過後的金屬呈現深藍色或黑色)、一瓶RTX(四氧化釕)、幾管強力膠以及一個平底小鋁鍋。接著她在數碼相機上安裝了微距近拍鏡頭和遙控快門,架設在翻拍桌上,再用厚厚的棕色紙覆蓋另一張桌子。

她雖然有其他選擇,可以利用其他的混合物,讓隱藏的指紋顯現在其他的無孔表面(比如金屬)上,但是一般仍採用煙熏的方式。這不是魔術,純粹只是化學作用。強力黏膠的成分幾乎完全是氰基丙烯酸酯,這種丙烯酸樹脂對氨基酸、葡萄糖、鈉、乳酸以及皮膚毛細孔散發出來的其他化學成分都會起作用。強力膠蒸發時,會接觸到隱藏的指紋,產生化學作用,形成新的化合物——一種持久又起伏分明的白色物質。至少她心裡這麼期待。

斯卡佩塔仔細確認自己的步驟。DNA取樣——但是不在這個實驗室里做,這個程序不應該也不需要最早進行,因為RTX或強力膠都不會破壞DNA。強力膠——她作了決定。她拿出紙袋中的左輪手槍,記下序號,接著打開已經取出子彈的彈筒,用捲起的紙巾塞住槍管的兩端。她從另一個紙袋中取出那六發點三八子彈,直立放置在煙熏槽中。這個簡單的煙熏槽裝備不過是在玻璃槽中加上個熱源而已。她用橫跨煙熏槽的鐵絲吊起左輪手槍的扳機護弓,在槽內放人一杯溫水增加濕度,然後將強力膠擠到平底鋁鍋上,用罩子覆蓋住煙熏槽,接著啟動排氣風扇。

斯卡佩塔換上新手套,拿起裝著金幣和項鏈的塑料袋。金鏈上極有可能採到DNA,她另外裝起鏈子,標上標記。至於金幣上,除了DNA之外也可能採到指紋,她輕輕地拿著金幣邊緣,用放大鏡觀察。這時,實驗室前門的生物辨識鎖打開,露西走了進來,斯卡佩塔感覺到露西不穩的情緒。

「真希望我們有可以辨認照片的程序。」斯卡佩塔說,心裡明白此時不該問露西的情緒及其原因。

「我們是有,」露西不願迎向她的目光,「但是你得有比較的對象。極少數警察部門有可供搜尋的嫌疑人面部特寫,但是根本沒有用,一點也不完整。不管這個渾蛋是誰,我們可能都要藉助別的方式,才能辨認出他的身份。我指的這個人,不見得就是騎著摩托車出現在你家後巷的渾蛋。」

「那麼你是指誰?」

「我指的是戴項鏈拿手槍的人,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公牛?」

「沒道理。」

「如果他打算當英雄或是另有所圖,就有道理了。你不會知道槍或項鏈究竟是誰的,因為你根本沒看見東西是誰掉的。」

「除非另有佐證,」斯卡佩塔說,「否則我會相信他的話,十分感謝他為我挺身而出。」

「隨你怎麼想。」

斯卡佩塔凝視著露西的臉龐。「我看,有些事情不太對。」

「我只想指出一點,公牛和騎摩托車的傢伙的那場所謂的爭鬥,並沒有目擊證人。就這樣。」

斯卡佩塔看看手錶,走向煙熏槽。「五分鐘,應該夠了。」她取下罩子,終止煙熏的程序,「我們得查查左輪手槍的序號。」

露西靠過來,看向玻璃槽內。她戴上手套,把手伸到裡面抽開鐵絲,拿起左輪手槍。「出現一點可辨識的起伏細紋,在槍管這裡。」她上下左右察看一番槍支,將其放在鋪著厚紙的桌面上,又從玻璃槽里取出彈筒。「部分指紋,我認為應該足夠了。」接著,她放下彈筒。

「我來拍照,你可以掃描照片,輸入特徵,進入IAFIS指紋辨識系統進行比對。」

斯卡佩塔拿起電話,接通指紋實驗室,說明自己正在進行的工作。

「我先和他們一起做,好節省時間。」露西的口氣不甚友善,「取消色頻,用黑白對比,他們才能儘快作業。」

「有什麼不太對勁,我猜你會告訴我。」

露西不願聽,生氣地說:「白費力氣,毫無用處的輸入和輸出。」

這是她最愛的冷嘲熱諷。指紋掃描輸入IAFIS系統後,電腦不會知道比對的究竟是石頭還是魚,自動比對系統沒有思考能力,什麼都不知道,只會將指紋特徵層疊在另一枚指紋上。也就是說,如果特徵不夠明確,或是沒有稱職的檢驗人員正確地解譯,查找極有可能毫無所獲。問題不在於IAFIS,而在於人。DNA比對的道理也一樣,只有稱職的人員收集處理正確的數據,才會得到有效的結果。

「你知道正確採得的指紋有多麼罕見嗎?」露西繼續抱怨,語氣尖銳,「隨便找個獄警來幫犯人按指紋卡,用的是老掉牙的墨水壓印方式,然後把數據丟進IAFIS里,結果全是不能用的廢物。如果他們用的是我們這種光學生物辨識掃描,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但是監獄沒有錢,這個該死的爛國家沒錢做任何事。」

斯卡佩塔用放大鏡看透明塑料袋裡的金幣。「你要不要告訴我,為什麼你的心情這麼糟?」她擔心聽到答案。

「槍的序號是什麼?我要輸入國家犯罪資料中心。」

「寫在桌上的紙條上。你和羅絲談過了嗎?」

露西拿起紙條,坐在電腦屏幕前方敲打鍵盤。「打電話給她了,她說,我得看看你好不好。」

「一美元。」斯卡佩塔說的是放大鏡下的金幣,不願提及其他話題,「一八七三年。」接著,她注意到從來沒有在未處理證物上出現過的某種東西。

露西說:「我想在水槽里試射這把槍,把彈道測試數據輸入NIBIN比對。」NIBIN是全國槍彈數據網路整合系統。

「查證這把左輪槍是否曾經出現在哪個案件里。」她又說,「儘管你認為昨晚發生的事還稱不上犯罪案件,而且不打算通知警方。」

「我解釋過,」斯卡佩塔不想讓露西覺得她在為誰辯護,「公牛和他扭打,把槍從他手上打掉。」她研究著金幣,調整放大倍數,「我無法證明這個騎摩托車的男人打算傷害我。他並沒有擅入我的地盤,只是想闖進來而已。」

「那是公牛的說辭。」

「如果我的認知不足,我會認為這枚金幣已經過強力膠的煙熏處理,並被採過指紋。」斯卡佩塔透過鏡片檢查金幣正反兩面看似白色凸紋的東西。

「『如果你的認知不足』是什麼意思?你根本就沒有認知。你不知道金幣的任何資料,也不知道它之前在哪裡,只知道公牛在你屋後找到它。至於是誰掉的另當別論。」

「看起來的確像是殘留的化學聚合物,像是強力膠。我不明白,」斯卡佩塔將裝著金幣的塑料袋拿到翻拍桌上,「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明白。」她抬頭看著露西,說,「我想,如果你打算開口,自己會說。」她脫掉原來的手套,戴上新的手套和面罩。

「看來我們拍照就好,鈍藍溶劑和RTX都派不上用場。」露西指的是金幣上的殘留物質。

「最多只會用到黑粉,但是我覺得連黑粉都用不到。」斯卡佩塔調整架在翻拍桌上的照相機,調整四個燈的角度,「我來拍照,然後把所有數據送到DNA資料庫去。」

她撕下一截棕色紙當作桌面底襯,將金幣從塑料袋裡取出來,人頭一面朝上放置,接著將泡沫塑料杯從中間切開,把漏斗形狀的部分放在金幣上方,這個自製光罩降低了反光,凹凸的細紋更是清楚。她伸手操作遙控快門,開始拍照。

「強力黏膠。」露西說,「這有可能是某個犯罪案件的證物,不知怎麼又出現在犯罪鏈當中。」

「當然可以作此解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判斷,但的確可以說明這種情況。」

鍵盤快速敲動。「一美元的金幣。」露西說,「美國,一八七三年。看看能找出什麼。」她繼續敲打,「為什麼要服用含可待因的Fiorinal?為了什麼癥狀?」

「鎮靜劑Butalbital,加上可待因磷酸鹽、阿司匹林、咖啡因,」斯卡佩塔一邊說話,一邊小心翼翼將金幣翻面,拍攝另一面,「強效麻醉止痛劑。通常用於嚴重的緊張性頭痛。」照相機快門一閃。「為什麼要問這個?」

「那麼Testroderm呢?」

「膠狀的男性荷爾蒙睾固酮,直接塗抹於皮膚上就可以吸收。」

「你聽說過史蒂芬·賽格嗎?」

斯卡佩塔想了一下,想不起誰能和這個名字對上。「我不記得。」

「Testrodcrm是他開的處方,他剛好是夏洛特市一個下三爛的直腸科醫生,夏洛特也是姍蒂·史路克的老家。就那麼巧,她老爸過去是這個直腸科醫生的病人,也就是說,姍蒂認識他,隨時可以取得處方。」

「這張處方在哪裡開藥?」

「沙利文島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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