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天色看起來會下雨。
羅絲在她坐落於樓側的公寓里看向窗外,大海輕柔地拍打著與慕瑞大道相接的海堤。這棟建築物過去曾經是豪華的旅館,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查爾斯頓最昂貴的幾棟宅子。她為這些壯觀的海濱住宅拍下許多照片,貼在剪貼簿里,偶爾拿出來瀏覽一番。眼前的美景讓她難以置信,她同時身處夢魘和美夢之中。
當她搬來查爾斯頓時,要求一處離海不遠的住處——「近得讓我知道海的存在。」「我想,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跟著你跑了。」她對斯卡佩塔這麼說,「在這把年紀,我不想弄個庭園來找罪受。我一直想住在水邊,但千萬不要有泥沼或臭雞蛋的味道。大海。如果能靠海,至少走路就能到海邊,那我就滿意了。」
她們找房子花了不少時間。羅絲最後選擇了這處離阿什利河不遠的舊公寓,斯卡佩塔、露西和馬里諾還費了一番工夫翻修整頓。羅絲非但沒有花費任何修繕費用,斯卡佩塔還給她加薪。沒有這筆薪水,羅絲不可能負擔得起房租,但從沒有人說起這事。斯卡佩塔只是說,比起他們曾經居住的城市,查爾斯頓消費昂貴。但就算沒有這個理由,也理當為羅絲加薪。
她煮了咖啡,看著新聞,等待馬里諾的來電。過了一個小時,她納悶地不知馬里諾身在何處。又一個小時過去,仍然沒有任何消息,沮喪感越來越強烈。她給他留了好幾次言,說她今天早晨無法去上班,請他過來一趟,幫忙挪動沙發。此外,她也得和他談談。她是這麼告訴斯卡佩塔的,「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將近十點了,她再次撥打他的手機,電話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她透過打開的窗戶往外看,海堤後方吹來清涼的風,海面波浪起伏,千變萬化,海水的顏色彷彿白焊錫。
她知道不該獨自搬動沙發,但滿心不耐煩,決定自己動手。她一邊咳嗽,一邊回想著過去的瘋狂舉動。她疲倦地坐下,放任自己沉溺在昨晚的回憶當中——就在這張沙發上的聊天、牽手與親吻。她感受到自以為不可能再發生的感情,卻不知事情將如何發展。她不能放棄,但又無法繼續,一股深沉黑暗的憂傷湧上心頭,不必詳細探究,她知道那是什麼。
電話響起,是露西。
「怎麼樣?」羅絲問她。
「奈特向你問好。」
「我比較有興趣的,是他對你的情況有什麼說法。」
「老樣子。」
「這是好消息。」羅絲走到廚房的長桌邊,拿起電視遙控器,深吸一口氣,「馬里諾本該來幫我搬沙發,但是照例……」
露西停頓一下,然後說:「這是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之一。我本來要順道去看凱姨媽,告訴她我和奈特見面的事。她不知道我去了醫院,我總是事後才告訴她,省得她擔心。結果,我看到馬里諾的摩托車停在她的房前。」
「她本來是在等你過去嗎?」
「沒有。」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八點。」
「不可能。」羅絲說,「八點,馬里諾應該還在昏睡。至少這幾天都是這樣。」
「我去了趟星巴克,接著在九點左右往她家的方向去,你猜怎麼樣?我和他那個開著寶馬車的薯片女友擦身而過。」
「你確定是她?」
「你要車牌號碼嗎?還是要她的出生年月日?或是銀行存款?順便一提,數字不大。看來她的錢花得差不多了,而且還不是從她的富爸爸手上得來的,她老爸沒留給她一美分。不過她倒是有些來源不明的存款,但出手和進賬的速度差不多。」
「真糟糕。你從星巴克回去的時候,她有沒有看見你?」
「我開法拉利,除非她這個賤女人瞎了眼。抱歉……」
「不必,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毫不懷疑。馬里諾配備了特殊導向系統,直接帶他找到這種賤貨。」
「你聽起來不太對,好像呼吸有點困難。」露西說,「我等一下去幫你搬沙發好嗎?」
「我哪裡都不會去。」羅絲說。她掛掉電話,咳嗽起來。
她打開電視,正好看到一顆網球落在紅土球場上,德魯·馬丁的發球速度快到連對手都放棄去接。播放去年法國公開賽的鏡頭,有關德魯的新聞依然在播報。一次次重播網球賽,她的生與死,越來越多的賽事鏡頭以及古老的羅馬,接下來就是警方以封鎖線圍起的建築工地和閃爍的緊急照明。
「目前我們有沒有更多的信息?是否有什麼新進展?」
「羅馬官員依然三緘其口。顯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或嫌疑人,這樁慘案仍然是一團迷霧。羅馬的民眾非常想知道原因,鏡頭上可以看見,人們在發現屍體的建築工地旁獻上花朵。」
又是重播。羅絲試著不去看。這些鏡頭她都看過,而且不止一次,卻仍然為之蠱惑。
德魯反手擊球。
德魯上網,猛力擊出高吊球,球高彈到看台上。觀眾跳起來高聲歡呼。
德魯漂亮的臉蛋出現在塞爾芙醫生的節目里。她說話速度很快,思緒不斷從一個主題跳到下一個。剛贏得美國公開賽,她興緻高昂。人們稱她為網球界的「老虎伍茲」。塞爾芙醫生切人訪問話題,提出了不該問的問題。
「你是處女嗎,德魯?」
她大笑,用雙手遮住自己羞紅的臉。
「沒關係啦。」塞爾芙醫生微笑,該死地誌得意滿,「這就是我要說的,各位。」她面向觀眾,「羞愧感。為什麼我們一提起性這件事,就會感覺羞愧?」
「我十歲時失去童貞,」德魯說,「掉在我哥哥的自行車上。」
眾人瘋狂地鼓掌。
「德魯·馬丁,在甜蜜的十六歲過世。」主播說。
羅絲設法將沙發推過起居室,靠在牆邊。她坐在上面,忍不住哭泣,然後她起身踱步,一邊掉淚一邊咕噥著說,死亡是一種錯誤,暴力令人難以承擔。她痛恨死亡,痛恨一切。她從卧室里找出處方藥瓶,到廚房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用酒吞下一顆葯,一會兒卻咳嗽得幾乎無法呼吸,於是她吞下第二顆葯。電話響起時,她已經無法穩住雙手接聽。話筒掉到地上,她笨拙地撿起來。
「喂?」
「羅絲嗎?」斯卡佩塔的聲音。
「我不該看新聞。」
「你在哭嗎?」
房間開始打轉,她眼前一片模糊。「不過是個小感冒。」
「我馬上過來。」斯卡佩塔說。
馬里諾把頭靠在椅背上,用墨鏡遮住雙眼,大手就放在腿上。
他身上還是昨晚的衣服,看得出他就穿著這些衣服睡覺。他臉色泛紅,散發出尚未洗去的宿醉的酒臭。馬里諾和這股氣味喚起斯卡佩塔惡劣的回憶,昨日糟糕透頂的際遇簡直難以形容。那些他以前從未見過或碰過的皮膚刺痛不已,肌肉酸痛,她穿上層層觸感柔細的絲棉衣物,襯衫扣到領口,外套拉鏈也拉到頂,遮住傷處,並藏起受辱的感覺。在他身邊,她感覺自己既無力又毫無遮掩。
她開著車子,一片沉默令人難受。車裡充滿大蒜和濃烈的乳酪氣味,他搖下自己這邊的車窗。
他說:「眼睛看到光好難受,我簡直不能相信光線會這麼!IIII。」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好幾遍,這無疑是主動回答她未曾提出的問題。儘管是陰雨天,他依然戴著墨鏡,不願望向她。大約一個小時前,她將咖啡和吐司端到床前,他坐起身來,抱著腦袋呻吟抱怨,滿腔疑惑地問道:「我在哪裡?」
「你昨天晚上醉得一塌糊塗。」她把咖啡和吐司放在床頭桌上,「你還記得嗎?」
「我要是吃東西,一定會吐出來。」
「你記得昨晚發生的事嗎?」
馬里諾說,他只記得騎著摩托車來到她家,之後就完全沒印象了。然而他的行為卻表明他記得一切。他繼續抱怨自己不舒服。
「真希望你沒有在車後放那些食物,我現在一聞到味道就不舒服。」
「沒辦法。羅絲感冒了。」
她把車停在羅絲住的大樓旁邊。
「我可不想感冒。」他說。
「那你就留在車裡。」
「我想知道你到底把我的槍放到哪裡去了。」他這句話也說了好幾遍。
「我告訴過你,放在安全的地方。」
她停好車。車后座上有個籃子,裡面裝著蓋好的食物。她徹夜沒睡,下廚忙碌,準備了足以餵飽二十個人的義大利細扁面加風堤納乳酪醬、博洛尼亞千層面以及蔬菜湯。
「以你昨晚的情況,不適合佩上膛的手槍。」她補充說。
「槍在哪裡?你把槍怎麼了?」
他走在她前方,根本沒有費心詢問是否要幫她提籃子。
「我再說一次。昨天晚上,我拿了你的槍和摩托車鑰匙。我拿走你的鑰匙,是因為你連站都站不穩,還堅持要騎車。你記得嗎?」
「你家那瓶波本威士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