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天色漸暗,某處狗兒的狂吠聲越來越大。

斯卡佩塔聽到遠處傳來馬里諾那輛Roadmaster的咆哮聲,那該死的摩托車從幾個街區外的密丁街朝南駛來,不久便轟隆隆穿過狹窄的巷子,抵達她的住處。她在之前的電話中就聽出他喝了酒,真是令人厭惡。

要進行一番有建設性的談話,他必須頭腦清醒。這可能是兩人最重要的一次會談。她開始準備咖啡,他在國王街左轉,接著再次左轉,進入斯卡佩塔和不甚友善的鄰居格林伯爾太太共享的車道。馬里諾踩了幾下油門宣布自己的到來,然後才熄火。

「你裡面有喝的嗎?」斯卡佩塔打開前門,他開口就問,「來點波本威士忌就可以——可不是嘛,格林伯爾太太!」他抬頭對黃色的屋合說話,上面的窗帘動了一下。馬里諾鎖上摩托車前叉,把鑰匙丟進口袋。

「現在就進去。」斯卡佩塔說,發現他比她先前料想的醉得更厲害,「老天爺,你為什麼要把車子騎進巷子里,還對我的鄰居大吼大叫?」

他隨她走進廚房,穿著靴子的腳步聲非常沉重,進門時頭頂幾乎碰到門框。

「安全檢查。我得確定後面沒有特殊情況,沒有迷路的靈車或是亂逛的流浪漢。」

他拉出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去,渾身酒臭撲鼻,滿臉通紅,雙眼充滿血絲。「我沒辦法待太久,得回我女人身邊去,她以為我要去停屍間。」

斯卡佩塔遞給他咖啡,沒加牛奶也沒放糖。「你得待到清醒為止,否則別想靠近那輛摩托車。我真的無法相信,你竟然可以把自己搞成這樣。這不像你。你究竟是怎麼了?」

「我是喝了些酒,那又怎麼樣!我好得很。」

「事情很嚴重,你一點都不好。我才不管你酒量有多好。每個醉酒駕駛的人在死亡或傷殘或進監獄之前,都以為自己好得很。」

「我不是來聽你說教的。」

「我也沒要你喝到醉醺醺才過來。」

「你為什麼要我過來?叫我來挨罵?找我碴兒?還是有什麼事不符合你的高標準了?」

「這實在不像你說的話。」

「也許你從來沒仔細聽。」他說。

「我讓你過來,原本是希望我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但現在看來時機不對。我有間客房,也許你應該去睡個覺,我們明天早上再說。」

「在我看來,這時機好得很。」他又是打哈欠又是伸懶腰,沒去碰咖啡,「說吧,要不然我就走。」

「我們去客廳的爐火前面坐坐。」她從廚房的桌邊起身。

「外面足足有二十四度。」他也跟著起身。

「那麼我把裡面的溫度調低一點。」她走向開關,打開冷氣,「我老是覺得在爐火前面比較容易談話。」

他跟在斯卡佩塔身後,走進她最喜歡的客廳里,小小的空間里有座磚砌火爐,地板和裸露的橫樑是松木芯材,牆面則砌著灰泥。她在火爐里放進人造木塊,點燃,然後將兩把椅子拉近,關掉電燈。

他看著火舌卷上人造木塊的包裝紙。「我簡直不相信你會用這種東西。什麼都要維持原貌,結果用塊人造木頭。」

盧修斯·梅迪開車四處繞,心裡的厭惡感越來越強。他看到那個渾蛋調查員醉醺醺地騎著轟隆作響的摩托車前來,打擾鄰居安寧,之後兩人走進屋內。每日例行的麻煩事!他覺得因為受到誤解,才能得到眷顧,這是上帝要補償他。他本打算給她個教訓,卻沒料到會一石二鳥,兩人都讓他遇上了。他將靈車緩緩駛入漆黑的巷子里,擔心再次爆胎。怒氣益加高漲,挫折感穿刺而出,他用力拉橡皮筋。車上警用通訊器里,調度員的聲音猶如遙遠的電流干擾,就算在睡夢中,他也照樣能解讀。

他們沒打電話給他。他駕著車子經過威廉·希爾頓高速公路上的車禍現場,看到屍體裝入競爭對手——算是夙敵——的靈車裡。又一次,沒有人注意到他。博福特現在已經是她的勢力範圍,所以沒有人打電話要他服務。因為他弄錯她的地址,她就排擠他。如果她認為這算侵犯隱私,那麼她還不了解侵犯隱私的真正含義。

在夜裡透過窗戶拍攝婦女,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想想看,多少女性從未費心拉下窗帘或百葉窗,或是留下一兩英寸的縫隙,認為怎麼可能會有人偷看。誰會躲到灌木叢下或爬到樹上去偷窺呢?這實在令人吃驚,但盧修斯就會這樣做。那個自大的女醫生要是發現自己出現在錄像帶中任人觀看,或是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這錄像帶,不知會作何感想。更棒的是,他還可能拍攝到兩人的親熱畫面。

盧修斯想到對手那完全不能與自己這輛相比的靈車,又想到剛才的車禍以及令人無法忍受的不公不義。他們叫誰去服務?不是他盧修斯。稍早的時候,他通過無線電呼叫調度員,說明自己就在附近,她卻以粗魯簡短的語氣詢問:又沒有呼叫他,他是哪個機構的人?他說自己不是警方的機構,她卻長篇大論地讓他不要佔用警用頻道,或根本不要使用無線電。他用力拉橡皮筋,疼痛猶如鞭笞。

他顛簸著經過石路,經過女醫生馬車屋後方的鐵柵門,眼前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擋住他的去路。這裡一片漆黑。他拉著橡皮筋,出聲咒罵,認出凱迪拉克後面擋泥板上的橢圓貼紙。

他大可把該死的靈車留在這裡,反正沒人穿得過這條該死的巷子。他還打算舉報這輛凱迪拉克,等警察來開單時,自己站在一旁大聲嘲笑。他興高采烈地想到YouTube視頻網站以及自己即將製造的麻煩。那個該死的調查員和那個賤貨正在胡搞,他親眼目睹兩人鬼鬼祟祟地進了屋。調查員有個女友,盧修斯在停屍間見過那個性感小妞,而且在兩人沒注意到的時候,也見到了他們互相挑逗。他聽說斯卡佩塔醫生在北方有個男人。真了不起,不是嗎?他給自己出了丑,在那個粗魯的調查員面前拉生意,說如果他和他的老闆願意推薦自己——盧修斯·梅迪,那麼自己將十分感激,結果得到的回答是什麼呢?輕蔑和歧視。現在,他們得付出代價。

他熄掉引擎和車燈,走出車外瞪著凱迪拉克。他打開靈車後車廂,地板上有個空蕩蕩的擔架,一疊整齊的白色床單上面放著白色的屍袋。他找出攝像機和車後工具箱里的備用電池,然後關上門,從凱迪拉克旁邊穿過,思考如何才能更接近斯卡佩塔的住處。

凱迪拉克駕駛座上有人移動身子,陰暗的車內有細微的動靜。盧修斯心情愉快地打開攝像機,檢查剩餘的存儲空間。車內的暗影再次移動,盧修斯走到車子後方,錄下車牌號碼。

也許是情人在車裡親熱,他越想越興奮。接著,他感到遭人冒犯。車裡的人看到他的頭燈,竟然沒有讓路,這種態度是大大的不敬。他們讓靈車無法通過,得停在路邊,真是目中無人。他們會後悔的。他用指節敲打車窗,打算好好嚇他們一跳。

「我錄下你們的車牌號碼了。」他揚起聲調,「我要打電話叫警察。」

燃燒的木塊爆裂開來,地毯上的英式座鐘滴答作響。

「你究竟怎麼了?」斯卡佩塔看著馬里諾說,「哪裡出了問題?」

「這麼問的人是你,所以我要假設,應該是你有什麼問題。」

「這種說法如何?我們之間出了問題。你看起來很痛苦,這讓我也難過。過去一個星期簡直失控了。你願意說出自己做了什麼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嗎?」她說,「還是你要我說出來?」

火花啪啪作響。

「拜託,馬里諾,請你和我談談。」

他只是盯著爐火。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出聲。

「我知道電子郵件的事,」她說,「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會發現,因為那天晚上是你要露西去察看那場虛構的火警。」

「所以你要她去窺探我的電腦,還真是信任我。」

「噢,我認為,你提信任這回事,恐怕不妥。」

「我高興說什麼就說什麼。」

「你女朋友的觀光之旅全都被拍下來了,我也看了,從頭看到尾。」

馬里諾面孔扭曲。他當然知道攝像頭和麥克風的存在,但是她看得出來,他並不知道有人監視著姍蒂和自己。他絕對明白兩人的一舉一動以及所有的言語都會被錄下來,但似乎以為露西沒理由去看監控記錄。他其實沒錯,露西的確沒理由去看。他認為自己不會被發現,結果卻讓事情更糟。

「到處都有攝像頭,」她說,「你當真以為不會有人發現你做了什麼事?」

他沒有回答。

「我以為你會在乎,以為你關心被謀殺的小男孩。然而你卻拉開屍袋,和女友玩起看圖說話。你怎麼能這麼做?」

他不願正視她,也不肯答話。

「馬里諾,你怎麼能這麼做?」她再次質問道。

「不過是恰好想到罷了。監控上應該看得出來。」他說。

「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帶人進去已經夠糟了,但是你怎麼能讓她看那幾具屍體,尤其是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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