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人們一向稱呼柏魯斯·尤里西斯·s·格蘭特為「公牛」。他不需要任何提示,便開口解釋自己名字的由來,作為開場白。

「你一定想不通我的名字里為什麼有『S』這個縮寫字母。對,就是單獨一個s。」他坐在斯卡佩塔辦公室關起的門邊,「我老媽知道格蘭特將軍名字里的縮寫s代表辛普森,但是她擔心如果把辛普森這幾個字全放進來,我得寫太多字,所以她只留下個S。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會說解釋比寫字還累。」

他身穿熨過的灰色工作服,整潔利落,球鞋看似剛從洗衣機里拿出來一樣乾淨。他將印著一條魚的黃色棒球帽放在腿上,兩隻巨掌禮貌地擺在帽子上方。而外貌的其他部分——臉龐、脖子以及頭皮上——都交錯著粉紅色長疤痕,十分嚇人。他這輩子的容貌相當於毀了。

「我知道你剛搬來沒多久,」公牛的話讓她十分驚訝,「住在密丁街和國王街之間,巷子盡頭的老馬車屋裡。」

「見鬼了,你怎麼會知道她住在哪裡?這關你什麼事?」馬里諾打斷他,充滿攻擊性。

「我以前曾經為你的一名鄰居工作過。」公牛對斯卡佩塔說,「她過世有段時間了,更確切地說,我為她工作了大約十五年。她的丈夫在四年前去世,之後,她辭退大部分的幫傭,我猜大概是財務有問題,所以我得另外找工作。之後,她也過世了。我要說的是,我對你住的地區清楚得就像對自己的手一樣。」

她看向他手背上的粉紅色傷疤。

「我知道你那房子……」他補充道。

「我說過……」馬里諾又開口了。

「讓他說完。」斯卡佩塔說。

「我很清楚你的花園,因為池塘是我挖的,水泥是我鋪的,我還負責清理池塘上的天使雕像,旁邊尖角的白圍籬也是我搭的,但是另一邊的磚砌門柱和鑄鐵就不是我做的了。那是在我之前的事。你買下屋子的時候,那裡長滿了楊梅和竹子,你可能根本不知道那裡有這些東西。我栽種歐洲玫瑰、加州罌粟、中國茉莉,四處打理。」

斯卡佩塔大感驚訝。

「簡而言之,」公牛說,「我一直在幫你那巷子附近大半的人打點事務,就在國王街、密丁街、教堂街一帶,從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開始了。你不可能知道,因為我沒有多說。假如你不想讓附近其他人心懷戒備,這是個好方法。」

她說:「就像他們對待我的方式?」馬里諾輕蔑地看她一眼——她過於友善了。

「是的,女士。這附近的人的確如此。」公牛說,「而且你的窗戶又貼上蜘蛛網貼紙,這更沒有幫助,再加上你的工作性質。老實說,你有個鄰居稱呼你萬聖節醫生。」

「我猜猜看,那一定是格林伯爾太太。」

「換成是我,我不會當真。」公牛說,「她叫我『喔嘿』,因為大家喊我公牛。」

「貼上蜘蛛網貼紙,是為了不讓鳥撞到玻璃。」

「嗯。我從來就沒搞懂過,我們怎麼會知道鳥看見的是什麼?比方說,它們看到像蜘蛛網的東西,然後就會朝其他方向飛去?我從來沒見過鳥像蟲子一樣被蜘蛛網困住。這就像大家都說狗是色盲、沒有時間概念一樣。我們怎麼會知道?」

「你到她住處附近,究竟要做什麼?」馬里諾說。

「找工作。我小時候也幫過韋里太太。」公牛對斯卡佩塔說,「好,你一定聽說過韋里太太的花園,整個查爾斯頓最有名的一個,就在我們教堂街上。」他驕傲地微笑,指向大致的方向,手背上的傷痕泛紅。

他的手心一定也一樣,斯卡佩塔想道,防禦性傷口。

「能為韋里太太工作真是我的榮幸。她對我真的很好。她寫了一本書,你知道嗎?查爾斯頓旅館書店的櫥窗里擺著,她有次還給我簽名,我留著那本書。」

「媽的,你胡扯這一大串話要做什麼?」馬里諾說,「你是來告訴我們有關那個小男孩的事,還是來應徵工作,或是帶我們來趟記憶之旅?」

「有時候,很多事情都會神秘地串在一起。」公牛說,「我老媽總是這樣說。也許壞事里會出現好事,好事會從已經發生的事中出現。沒錯,的確是有壞事發生。我腦袋裡好像一直在重播電影,看到小男孩死在泥巴里,身上爬滿了螃蟹和蒼蠅。」他用結痂的食指觸碰自己結痂又布滿皺紋的額頭,「這裡,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博福特的警察說,你這地方還在起步階段。」

他環視斯卡佩塔的辦公室,慢慢觀察她所有的書籍和學位證書。「在我看來,已經很有規模了,但是我可以讓這裡更好。」他的注意力轉向新近安裝的柜子,裡面放著敏感案件以及尚未出庭處理的案件的資料。「像那扇黑色的胡桃木門,就沒和旁邊的門齊平,沒掛正。我輕輕鬆鬆就可以修好。你在馬車屋裡看到哪扇門是歪斜的嗎?不會,女士,絕對不會有。我還在那裡幫忙的時候,絕對沒有。我幾乎什麼都會,有不懂的地方也很樂意學習。所以我告訴自己,也許可以直接開口問問看,反正又沒什麼壞處。」

「那麼,也許我可以問,」馬里諾說,「是你殺了那男孩嗎?屍體會被你找到可真巧,不是嗎?」

「不是我殺的,先生。」公牛看著馬里諾,直視他的雙眼,下巴的肌肉收緊,「我到那地方去挖芷草、釣魚蝦、挖蛤蜊、撿牡蠣。我問你,」他迎視著馬里諾的目光說,「如果我殺了男孩,我何必又找出他來,然後打電話給警察?」

「你說呢,為什麼?」

「我才不會。」

「這倒讓我想起來,你怎麼打電話的呢?」馬里諾坐在椅子上往前靠,膝上的雙手猶如熊掌,「你有電話嗎?」這話好像是在說,窮困的黑人不可能有手機。

「我打九一一。就像我剛才說的,如果我是兇手,何必打電話?」

不會是他。儘管斯卡佩塔沒打算說出來,但是孩子遭人虐殺,並且有陳年的傷痕,明顯沒有進食,也就是說,除非格蘭特曾經照料過孩子、身為孩子的父親或是綁架他,還讓他存活了數個月或數年之久,否則他不可能是兇手。

馬里諾對公牛說:「你打電話來,說想告訴我們上周一早上發生的事,那離現在差不多一個星期。但是你先說你住在哪裡,據我了解,你並不住在希爾頓黑德島。」

「噢,是的,先生,我當然不住那裡。」公牛笑了,「那地方有點超出我的能力。我和家人住在西北方的一個小地方,從五二六州際公路下去。我常去那些地方釣魚什麼的。我把小船抬到貨車後面,載著到處跑,然後才下水。就像我說的,釣魚蝦,挖牡蠣,視季節而定。我有艘平底小船,和羽毛一樣輕,可以溯水而上,我只要懂得潮汐,別在漲潮時和蚊蟲困在一起就好了。還有鱷魚,但是它們多半出現在長有樹林的河渠溪流和鹹水區。」

「你說的那艘小船,就是停車場里那輛卡車後面的船嗎?」馬里諾問道。

「沒錯。」

「鋁材,還有呢?五馬力的引擎?」

「沒錯。」

「你開車離開之前,我想看一下。你同意讓我看看船和車子嗎?警察應該看過了吧?」

「沒有,先生,他們沒看。他們抵達後,聽完我說的話就讓我走了,所以我回頭就把船放回車上。但是後來那裡來了一堆人。你儘管去看,我沒什麼好隱瞞的。」

「謝謝,但是這沒有必要。」斯卡佩塔瞪了馬里諾一眼。他清楚得很,他們無權搜查格蘭特先生的貨車或船或任何物品。那是警察的工作,而警察並不認為有此必要。

「你六天前在哪裡下水?」馬里諾問公牛。

「老屋溪。那裡有停船的地方,還有間小店。如果收穫不錯,可以直接賣一點,尤其是蝦和牡蠣。」

「上星期一你停車的時候,看到什麼可疑人物了嗎?」

「說不定有,但是我怎麼會看到呢!我發現男孩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好幾天了。」

「是誰說有好幾天了?」斯卡佩塔問道。

「停車場里那個殯儀館的人。」

「運屍體過來的那個嗎?」

「不是,女士。另一個。他開著大型靈車,我實在不知道他在那裡做什麼,只是一直說個沒完。」

「盧修斯·梅迪?」斯卡佩塔問。

「梅迪殯儀館,是的,女士。根據他的想法,在我發現小男孩的時候,他至少已經死了兩三天了。」

該死的盧修斯·梅迪,老愛大放厥詞,還偏偏出錯。四月二十九日和三十目的氣溫在二十四度和二十七度之間。如果屍體在濕地上放置超過一天,不但會開始腐爛,還會遭到掠食動物和魚類的啃食。蒼蠅在夜裡不會有什麼動靜,但白天會在屍體上產卵,屍體上就會出現蛆。事實上,當屍體運到停屍間的時候,屍僵雖然已經形成,但是並不完全,雖說屍僵可能因營養不良和隨之產生的肌肉發育不良而較顯輕微,或有所延後。屍斑不太明顯,尚未完全形成,也沒有因為腐爛而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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