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海岸法醫病理學協會位於查爾斯頓大學的邊緣。這棟兩層樓高的磚建築在南北戰爭前就已存在。房屋稍微有些傾斜,據說是在一八八六年的一場地震中地基受損的緣故。這是在斯卡佩塔買下這個地方時,房地產經紀人的說辭。

彼得·馬里諾至今仍不理解斯卡佩塔為何作此決定。在她能負擔的範圍內,其實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但基於某種原因,斯卡佩塔、露西和羅絲決定了這個地方,結果讓馬里諾的工作量比他當初接下這個職位時估計的要重得多。幾個月來,他們剝除層層的油漆,敲掉牆壁,換上新窗戶,在屋頂上鋪瓷磚。利用從殯儀館、醫院和餐廳尋來的報廢物料,終於拼湊出差強人意的停屍間。裡面的設備包括特殊通風系統、化學實驗櫃、備用發電機、人員能夠進出的大型冷藏間和冷凍間、防腐室、推車以及輪床。牆壁和地板都塗上耐沖洗的環氧樹脂漆,露西還架設了無線保安系統和計算機系統,這些對馬里諾來說,正如達·芬奇密碼那樣神秘難解。

「我說,會有哪個該死的傢伙想闖進這種不入流的地方?」他按下密碼,解除停屍間入口的警報系統,對姍蒂·史路克這麼說。

「我猜會有一堆人。」她說,「我們來參觀一下。」

「不,這裡不行。」他領她來到另一處安裝了警報器的門口。

「我想看一兩具死屍。」

「不行。」

「你怕什麼?真難想像你會這麼怕她。」姍蒂一次邁一級台階,「你好像是她的奴隸。」

姍蒂經常這麼說,每次都讓馬里諾更加憤怒。「如果我怕她,不管你有沒有把我逼瘋,我都不會讓你到這裡來,不是嗎?這裡到處都有攝像頭,如果我怕她,何必帶你進來!」

她抬頭對著一個攝像頭微笑,招手。

「夠了。」他說。

「好像真的會有人看到?除了我們兩個膽小鬼之外沒別人了。再說,大老闆沒必要看監控記錄,不是嗎?否則我們也不會進來,對吧?你太怕她了。這實在讓我噁心。一個大男人!你肯讓我進來,是因為那個殯儀館的獃頭鵝有個輪胎漏氣,而且大老闆不會立刻進來,另外根本不會有人去看監控記錄。」她再次對攝像頭揮手,「我很上鏡。你上過電視嗎?我老爸以前經常上電視,為自己打廣告。我也上過幾次,其實可能大有作為,但是哪個人希望自己天天被人盯著看?」

「除了你之外?」他猛拍她的臀部。

辦公室在一樓,馬里諾從來沒用過這麼漂亮的辦公室:地板、椅子扶手以及花哨的飾板全是松木芯材。「瞧,回到十九世紀了,」姍蒂走進來時,他對她說,「我的辦公室過去可能是餐廳。」

「我夏洛特市的家裡的餐廳可能有這裡的十倍大。」她嚼著口香糖四處張望。

她從未來過他的辦公室,從未踏進這棟建築。馬里諾不敢開口要求,斯卡佩塔也不會同意。但是和姍蒂共度一個墮落的夜晚之後,她再度叨絮他再怎樣也不過是斯卡佩塔的奴隸,讓他心情惡劣、滿懷憎恨。接著斯卡佩塔又打電話告訴他,盧修斯·梅迪的車子破了個輪胎,會晚些到。姍蒂藉此開罵,責怪馬里諾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打轉,不如答應她整個星期以來不斷的要求,帶她進來參觀一趟,畢竟她是他的女友,至少也該看看他工作的地方。於是兩人騎著摩托車來到北邊的密丁街。

「這些是如假包換的古董,」他開始吹牛,「從古董店來的。醫生自己動手重修,真不錯,對吧?我這輩子第一次坐在比我還老的桌子邊。」

姍蒂坐在辦公桌後方的皮椅上,拉開有鳩尾飾紋的抽屜。

「我和羅絲花了好些時間四處溜達,想弄清楚哪裡是什麼。我們推測她的辦公室過去應該是主卧房。最大的空間,也就是醫生的辦公室,應該是所謂的起居室。」

「真蠢。」姍蒂盯著抽屜里看,「這裡面怎麼可能找到什麼東西!你根本是懶得整理分類,亂塞一通。」

「我完全清楚什麼東西在哪裡。我有一套自己的分類系統,根據抽屜來存放資料,有點像是杜威的圖書館十進分類法。」

「那好,你的名片冊在哪裡,好傢夥?」

「這裡。」他拍拍自己剃得光溜溜的腦袋。

「你這裡沒有什麼精彩的謀殺檔案資料嗎,比方說照片之類的?」

「沒。」

她起身,拉拉皮褲。「那麼,大老闆佔用的起居室,我想看看。」

「不行。」

「既然你歸她所有,我就有權看她的辦公室。」

「我不屬於她,我們也不進她的辦公室。反正裡面沒你要看的東西,只有書本和顯微鏡。」

「我猜她那起居室里一定有精彩的謀殺檔案。」

「沒。敏感文件,也就是你所謂的精彩檔案,全都上鎖收起來。」

「每個房間都可以坐下和起身的,對吧?那為什麼要叫它起居室?」

「以前叫作起居室,是要和接待室有所區分。」馬里諾解釋道,驕傲地看著自己的辦公室、牆壁飾板上的證書、一本從來沒翻過的厚重字典,以及斯卡佩塔轉給他的一些參考書刊——斯卡佩塔一收到新的版本,就會把舊版轉給他,但是他從未翻過。當然,還有他的保齡球獎盃,全都整齊光亮地擺放在嵌在牆壁里的架子上。「接待室是一樓的正式空間,可以招待你不打算久留的客人,而起居室相當於客廳。」

「聽起來你對她佔用起居室還蠻高興的,那又為什麼抱怨個不停。」

「這老地方是不錯,但我還是喜歡新房子。」

「你自己的老地方也沒多好。」她攫住他,直到他發痛才放手,「事實上,對我來說還蠻管用的。帶我去看她的辦公室,看看大老闆工作的地方。」她又出手抓他,「你這麼硬,是因為她,還是我?」

「閉嘴。」他撥開她的手,她的俏皮話讓他十分惱怒。

「帶我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我說過,不行。」

「那帶我去看停屍間。」

「不可以。」

「為什麼?因為你他媽的怕死她了?她會怎麼樣?打電話給警察嗎?給我看。」她不願讓步。

他抬頭望向走廊轉角的攝像頭。姍蒂說得沒錯,沒有人會去看監控錄像。誰會費那個工夫呢?他的感覺又湧上心來——夾雜著恨意、侵犯、復仇,這使得他想犯錯。

塞爾芙醫生的指頭咔嗒咔嗒地敲著筆記本電腦。新的郵件不斷湧入,其中有她的代理人、律師、業務經理人、電台執行製作、特殊的病人,以及經過精挑細選的仰慕者。

但是他——睡魔 ——並沒有新的來信。她幾乎無法忍受。他要塞爾芙去設想他做出了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情,並且用焦慮、恐懼以及讓她不斷憶起的令人不敢想像的事,作為對她的折磨。她在那個命中注定的星期五,於電視台的晨間休息時間打開了他寫給她的信之後,她的生命便開始改變,至少暫時如此。

別讓事情成真!

去年秋天,她愚蠢地受騙,回覆了他發到她私人信箱的第一封郵件,當時她只是十分好奇。他怎麼可能獲得她十分私密的個人郵件地址?她得弄清楚。她回信並且提出疑問,他卻不願回答。兩人於是開始通信。他異於常人,十分特殊。他從伊拉克回國,曾在那裡受到極大的傷害。塞爾芙將他視為節目的嘉賓人選,開始為他進行在線治療,卻完全沒料到他會做出令人不敢想像的事。

請別讓事情成真!

如果她可以重新來過,不曾回信,不曾試圖去幫助他,那就好了。他「精神錯亂」,這是她極少使用的詞。她向來認為人都可能改變,但他是個例外,如果他真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請別讓事情成真!

這個睡魔如果真的做出了那樣的事,就是個無法拯救、令人厭惡的人。但為什麼她沒有以不再與他聯繫作為威脅,讓他及早說出來?因為她是精神科醫生,不能威脅自己的病人。

請別讓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成真!

不管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她或世上的任何人都幫不了他,何況他現在可能已經做出了她意料之外的事——令人無法相信的事!如果木已成舟,塞爾芙醫生只有一種方式來拯救她的「自我」。

在一個絕對無法忘懷的日子裡,看見他傳來的照片,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為了許多複雜的理由而深陷危機,塞爾芙醫生便下了決心。她告訴節目製作人,家中突然發生不便告人的緊急情況,必須暫時離開節目,希望時間不會超過幾個星期。他們得找來常備代理主持人——一個還算有趣的心理學家,雖然根本無法與她相比,卻自欺欺人地如此空想。這就是她無法離開更長時間的原因——每個人都想取代她。之後,塞爾芙醫生打電話給保羅·馬洛尼,她自稱是轉診病人,立刻就與馬洛尼本人通了話,然後化裝坐上接送的轎車,登上私人小飛機,秘密住進麥克連醫院。她在這裡既安全又隱秘,並且希望自己很快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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