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三人坐在杜里歐的角落裡。這是一家頗受歡迎的餐館,整棟建築物的正面以石灰石砌成,離劇院很近,從西班牙階梯出發,步行就可以輕鬆抵達。

燭光餐桌鋪著淡金色的桌布,三人身後深色的鑲板壁櫃中擺滿了葡萄酒,另外幾面牆上則掛著一幅幅義大利鄉間景色的水彩畫。除了一桌醉醺醺的美國人,餐廳里十分安靜。三人對此不以為意,在十分專註地討論。穿著米色外套、系著黑領帶的侍者態度也相同。沒有人知道本頓、斯卡佩塔和波瑪隊長討論的內容。如果有人近得可以聽見,他們就會改變話題,無傷大雅地閑聊,並把照片塞回檔案夾。

斯卡佩塔啜飲著昂貴的一九九六年的夢迪保羅葡萄酒。通常,大家都會請她選酒,如果這回也是如此的話,她是不會作此選擇的。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目光沒有離開過擺在她那盤簡單的帕爾瑪生火腿佐香瓜旁邊的照片。隨後會上她點的炭烤鱸魚以及橄欖油浸豆。若非本頓越來越糟的態度使她胃口盡失,餐後甜點或許可以來些覆盆子。

「雖然擔心這麼說會過於簡單,」她靜靜地說,「我還是認為我們遺漏了某件重要的事情。」她用食指輕輕地敲打著一張德魯·馬丁案的現場照片。

「那麼,現在你不會抱怨反覆審視某一點了。」波瑪隊長毫不掩飾地調情,「看吧,美食佳肴讓我們越來越聰明。」他模仿斯卡佩塔輕叩照片的動作,敲敲自己的腦袋。

她心煩意亂,每當她找不到頭緒的時候就會如此。「某件再明顯不過的事,但我們完全看不見,任何人都沒看見。通常我們無法察覺,是因為就像大家說的,事情過於明顯。究竟是什麼?她到底在對我們訴說些什麼?」

「那好,我們這就來找明顯之處!」本頓說。斯卡佩塔很少見到他如此公開地流露敵意。本頓絲毫沒有隱藏自己對波瑪隊長的鄙視。後者現在身穿無懈可擊的條紋襯衫,金質袖扣上鐫刻著國家憲兵隊的飾紋,在燭光下閃閃發光。

「是的,明顯之處。在她的屍體還沒被發現時,每寸肌膚還沒被任何人觸碰過時,我們應該研究那個時候的情況:與他留下屍體時完全相同的情況。」波瑪隊長邊說邊盯著斯卡佩塔,「他棄置屍體的方式還真是精心設計,不是嗎?在我忘記之前,讓我們先為在羅馬共度的最後時光舉杯——就眼前而言,我們應該為此舉杯。」

在一名死去的年輕女子注視下舉杯似乎有所不妥。她赤裸的、受凌虐的胴體正攤放在桌上。

「敬聯邦調查局,」波瑪隊長說,「為他們把這件事當作恐怖活動的決心致意。最沒有防衛的目標:一名美國的網球明星。」

「你這個暗示簡直是浪費時間。」本頓說,他舉杯不是為了敬酒,只是為了一飲而盡。

「那麼,告訴你們的政府,不要作此暗示。」波瑪隊長說,「呃,既然這裡沒有別人,我就直說了。你們政府在幕後散布的這種說法,我們早先沒有提及,是因為義大利政府不相信這種荒謬至極的說法。這個案子與恐怖分子毫無關係。聯邦調查局竟然會這麼說,真是愚蠢。」

「在場的只有我們,沒有聯邦調查局的人。我們不是聯邦調查局的人員。把案子和聯邦調查局混為一談,實在令我厭煩。」本頓回答。

「但是在你辭職、像死了一樣失去蹤影之前,你大半的工作生涯都貢獻給了聯邦調查局。」

「如果本案和恐怖活動有關,到了這個時候,早有人出面表示負責了。」本頓說,「希望你不要再提聯邦調查局或我的私人經歷。」

「這真是無休無止的宣傳伎倆,貴國現在就是想恫嚇所有人,並統治全世界。」波瑪隊長為大家斟酒,「你們調查局在羅馬審訊證人,無視國際刑警的存在,他們本應和國際刑警合作的,更何況國際刑警在這裡也有代表人員。調查局還從華盛頓派來一些完全不了解情況的白痴,更別指望他們能知道如何處理複雜的陰……」

本頓打斷他的話:「波瑪隊長,你早該知道,政治和司法管轄之間的混戰完全出於野獸的本能。」

「請你叫我奧托,我的朋友都這麼喊我。」他把椅子拉近,靠向斯卡佩塔,一股古龍水的香氣隨之而來。接著他移開蠟燭,看向那桌愚鈍地狂飲的美國人,說,「知道嗎,我們試著去喜歡你們。」

「不必,」本頓說,「沒有其他人試過。」

「我從來不明白,為什麼你們美國人這麼吵鬧。」

「因為我們從不聆聽。」斯卡佩塔說,「就因為這樣,我們才會有喬治·布希。」

波瑪隊長拿起她餐盤旁的照片,像從來沒看過一樣仔細審視。「我正在看哪裡有明顯之處,」他說,「什麼顯眼的地方都沒有。」

本頓瞪著坐在一起的兩人,英俊的臉龐猶如花崗岩一般冷峻。

「最好不要假設有什麼顯眼的地方。」斯卡佩塔從信封里抽出更多的照片,「個人看法而已,而我的看法可能與你的不同。」

「就我看來,你在國家警察總部的時候,已經將這點表露無遺了。」波瑪隊長說話的時候,本頓在一旁直瞪眼。

斯卡佩塔看著本頓,用眼神表明她早已察覺他的舉止,並且覺得毫無必要。他沒有吃醋的道理。她可沒有鼓勵波瑪隊長調情。

「明顯之處。那好。我們何不從腳趾開始?」本頓說。他幾乎一口也沒吃自己點的莫扎瑞拉乳酪,但已開始喝第三杯酒。

「的確是個好主意。」斯卡佩塔研究著德魯的照片,審視德魯光腳趾的特寫。「修剪整齊,剛塗過指甲油,這與她在離開紐約之前修過腳指甲的事實吻合。」她複述著他們早已知道的信息。

「這重要嗎?」波瑪隊長研究著照片,靠向斯卡佩塔,手臂與她相碰,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氣息。「我不覺得。我認為她的穿著比較重要。黑色牛仔褲、白色絲質襯衫以及絲質襯裡的黑色皮夾克,還有黑色的內褲和同色胸罩。」他停了下來,又說,「奇怪的是,在她身上找到的纖維並非來自這些衣物,只來自那張床單。」

「我們並不能肯定那是一張床單。」本頓嚴厲地提醒他。

「同時,我們並沒有找到她的衣物、手錶、項鏈、皮手環和耳環。兇手拿走了這些東西。」隊長對斯卡佩塔說,「這是什麼原因呢?也許當作紀念品。既然你覺得重要,那我們就來談談她修過的腳趾。德魯到紐約之後,曾經前去中央公園南側的一處水療美容中心。我們知道那次療程的細節,費用記在德魯的信用卡上——事實上,是她父親的信用卡。據我所知,她父親對她十分溺愛。」

「眾所周知,她被寵壞了。」本頓說。

「我倒認為用詞需要謹慎。」斯卡佩塔說,「她付出努力才得到成就。她每天練球六個小時,經過嚴格訓練,剛剛贏得了『家庭生活杯』,並備受關注,要……」

「那是你的居住地,」波瑪隊長對她說,「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家庭生活杯』的比賽地點。很奇怪,不是嗎?就在那個晚上,她飛到了紐約,然後來這裡遭遇橫禍。」他指著照片。

「我的意思是,錢買不到冠軍頭銜,被寵壞的人通常也不會像她這樣投入地練習。」斯卡佩塔說。

本頓說:「她父親寵她,但是沒花精力去教育她,她母親也一樣。」

「對,對。」波瑪隊長表示同意,「會有哪種父母,讓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和兩個十八歲的朋友一起出國,特別是她最近情緒不穩,時好時壞?」

「孩子越難相處,父母就越容易讓步,而不去抗爭。」斯卡佩塔說,她想到了自己的外甥女露西。當露西還小的時候,兩人之間的爭執就像戰爭。「她的教練呢?對他們之間的關係有什麼了解嗎?」

「吉安尼·盧潘諾。我跟他談過,據盧潘諾說,他知道德魯要來,並且他不太高興,因為接下來的幾個月內有好幾場重要的比賽,比如說溫布爾登大滿貫賽。他沒能幫上忙,而且似乎對她頗為生氣。」

「下個月在羅馬還有一場義大利公開賽。」斯卡佩塔指出這一點,隊長沒提到這場賽事,她感到有些奇怪。

「的確。她應該好好訓練,而不是和朋友跑掉。我不看網球賽。」

「她被謀殺的時候,他在哪裡?」斯卡佩塔問道。

「紐約。我們聯繫過他聲稱所在的旅館,有他當時住宿的登記。他也說德魯的情緒非常不穩定,時好時壞,很固執,難相處,而且喜怒無常。他不知自己還能和她共處多久。除了忍耐她的言行,他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我想知道她的家族是否有情緒失控的遺傳。」本頓說,「我猜你們根本沒去調查。」

「沒有。可惜我不夠機靈,沒有想到這一點。」

「去了解她是否有家人不願透露的精神方面的疾病,這會很有幫助。」

「大家都知道,她有飲食失調的問題,」斯卡佩塔說,「她公開討論過這件事。」

「沒提到情緒失控?她的父母完全沒提?」本頓繼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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