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

那顆圓形黃銅彈頭在屏幕上像月亮似的發著光。在馬薩諸塞州警局槍械實驗室的昏暗房間內,槍械檢驗員湯姆坐在大堆計算機和比對顯微鏡當中,終於從NIBIN信息網獲得了他要的答案。

他端詳著兩個放大的細長凹槽和鑿痕的影像,那是一支霰彈槍發射時在兩顆彈殼的黃銅彈頭上形成的痕迹。兩個影像互相重疊,兩個半體在中間部位結合,它們的顯微標記(湯姆給的稱呼)完美地契合。

「當然,形式上我會說它們大致上吻合,但還是必須用比對顯微鏡觀察過才能確定。」他對電話那頭的傳奇人物本頓·韋斯利博士解釋著。

太酷了。湯姆興奮地想。

「意思是布勞沃德縣法醫必須把他的證物寄給我,所幸這並不難,」湯姆繼續說,「目前,我只能說,我認為這個彈殼樣本在檔案中比對成功的概率相當大。依我看,當然,只是初步分析,這兩顆彈殼是由同一支霰彈槍發射的。」

他等著對方反應,感覺渾身帶勁,情緒高亢得好像剛喝下兩杯威士忌。當他說出「比對成功」的時候,就像在告訴調查員他中了樂透獎。

「你對好萊塢的這樁案子了解多少?」韋斯利博士不帶一絲感激地說。

「只知道已經結案了。」湯姆回答,感覺有些受辱。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韋斯利博士說,仍然是理所當然的語氣。

這人很不知感恩且態度蠻橫,這也難怪。湯姆從沒見過他,也沒和他交談過,原本對他沒有任何成見。但是湯姆對他在調查局任職期間的事也有所耳聞,而任何人都知道調查局到處仗勢欺人,支使各地警局的調查人員,卻把他們看得一文不值,把破案的功勞往自己身上攬。他是個自大的傢伙,這並不令人意外。難怪思拉什警探要他直接找這位著名的本頓·韋斯利博士談,思拉什不想和他或者任何跟調查局有關的人打交道。

「兩年前的案子。」湯姆說,收起了善意。他的聲音變得魯鈍、麻木。每當他自尊受損而作出反應的時候,他的妻子總是這麼形容他。他有權作出反應,可是他不喜歡自己變得遲鈍僵硬,好像腦袋被人用木板敲壞了似的,這也是他妻子的說法。

「好萊塢有家超市遭到搶劫,」他說,努力讓聲音不至於顯得獃滯,「一個傢伙戴著橡膠面罩,拿著支霰彈槍,朝一個正在掃地的孩子開了槍,接著夜間經理拿起藏在櫃檯下的手槍,射中他的頭部。」

「他們把霰彈槍彈殼輸入NIBIN去比對?」

「顯然是,為了看這個戴面罩的男人是否還涉及其他懸案。」

「我不懂,」韋斯利博士再度不耐煩地說,「戴面罩的男人死了以後,那支霰彈槍的下落呢?照理說應該是由警方留存才對。為什麼現在又出現在馬薩諸塞州的謀殺案中?」

「我也問了布勞沃德縣法醫同樣的問題,」湯姆說,「他說作完射擊測試以後,就把槍交還給好萊塢警局了。」

「我可以肯定地說,槍不在那裡。」韋斯利博士說,好像湯姆是蠢蛋似的。

湯姆咬著指甲上的肉刺,把指甲根的皮咬出了血,這老毛病讓他老婆非常厭惡。

「謝了。」韋斯利博士說著和他道別,掛斷了電話。

湯姆的注意力回到NIBIN顯微鏡下的彈殼樣本,一顆十二號口徑的紅色塑料彈殼,黃銅彈頭上有著奇特的撞針拖曳痕迹。他特別優先處理這案子,整天坐在這裡,眼看天就要黑了,他還使用環形照明和側燈,在三點和六點的適當方位分別儲存了一張照片歸檔,用後膛痕迹、撞針滑痕和拋殼頂桿痕迹反覆比對,才開始搜索NIBIN檔案。

然後,他耗了四個小時等待結果。這段時間,他的家人去看電影,留下他一個。思拉什也出去吃晚餐,離開前要他打電話給韋斯利博士,卻忘了給他直撥的電話號碼,於是他先打到麥克連醫院答詢系統查問,一開始還被當成病人處理。表達出一點感激是應該的,他想。然而韋斯利博士連一句「幹得好」或是「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有了成果,太厲害了」都懶得說,他可知道通過NIBIN系統作彈殼比對有多辛苦?大部分槍械檢驗員連試都不想試。

他注視著那隻彈殼。他從來沒處理過從死者肛門內取出的彈殼。

他看了下手錶,撥了思拉什家裡的電話。

「問你一件事,」思拉什接聽之後,湯姆說,「你為什麼要我和那個『屌』查局博士說話?他連句謝謝都不肯說。」

「你是說本頓?」

「不,我說的是〇〇七詹姆斯·邦德。」

「他是個好人,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想你大概對調查局有成見,就是我所謂的死心眼。你還想知道什麼呢,湯姆?」思拉什繼續說,聽聲音他似乎有點醉了,「讓我來點醒你吧。NIBIN屬於調查局,意思是你也一樣。你以為你使用的那些漂亮設備哪兒來的?另外,是誰訓練你,讓你可以每天坐在那位置上工作?你猜是誰?就是調查局。」

「我現在不想聽這些。」湯姆說,下巴夾著電話,兩手敲著鍵盤,把檔案陸續關閉,準備回家,回到家人都外出看電影、獨留他一人的空蕩蕩的屋子。

「況且,本頓很多年前就退休了,和他們已經不相干。」

「他還是應該表示感激,就這樣。這是我們第一次用NIBIN比對霰彈槍彈殼成功的案例。」

「感激?你在開玩笑吧?感激什麼?死者身上的彈殼和一支元兇已經死亡、應該歸好萊塢警局管理或者他媽的當廢鐵回收的兇槍的彈道一致?」思拉什高聲說,他喝酒的時候總是罵聲連連,「告訴你吧,他一點都不感激。他現在最想做的也許是喝得爛醉,跟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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