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這棟有著白色屋頂的淡橘色房屋與斯卡佩塔同齡,她想像著住在裡面的那些人。她繞過後院,感覺屋子已經空了。

她不斷想起那個自稱Hog的人,想著他提到斯威夫特案時,被馬里諾聽成克里斯琴·克里斯琴的那句謎一樣的話。斯卡佩塔感覺Hog說的應該是克里斯汀·克里斯琴。約翰尼死了,克里斯汀又已經失蹤。斯卡佩塔不斷地想到,南佛羅里達有太多可以用來棄屍的地點,那麼多濕地、渠溝、湖泊和廣闊的松樹林。在這片亞熱帶地區,屍體很快就會腐爛,被昆蟲吞噬一空,骨頭也迅速被野獸啃乾淨,然後像棍子和石頭似的被隨處丟棄。屍體在水中保存不了多久,海水裡的鹽分更會析出骨骼里的礦物質,將整副骨骸化掉。

屋子後方有一條污穢的水渠,有如爆炸殘片般的枯葉在黑褐色的死水中漂浮,綠色和褐色的椰子像被砍下的腦袋似的上下浮動。陽光在逐漸增厚的暴風雲層中穿進穿出,溫暖的空氣潮濕而凝重,風狂吹。

瓦格納警探喜歡人家叫她莉芭。就一個過了容貌的鼎盛時期、飽受日晒風吹的女人來說,她相當有魅力,一頭蓬亂的髮絲染成白色,眼眸亮藍。她的腦袋一點都不糊塗,並不像馬里諾形容的笨得像頭母牛,是個騎著哈雷重型摩托車的臭娘們。可以肯定的是,莉芭也許還沒什麼經驗,但似乎很勇於學習。斯卡佩塔遲疑著是否該告訴她那通提到克里斯汀·克里斯琴名字的匿名電話。

「她們在這裡住了一陣子,但不是當地人。」莉芭提到那對帶著兩名養子住在這裡的姊妹,「她們是從南非來的,兩個男孩也是,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她們才領養他們的吧。我猜這四個人已經回自己國家去了。」

「如果說他們決定失蹤,甚至逃回自己國家,會是為了什麼原因?」斯卡佩塔望著那條狹窄黑暗的水渠的對岸,感覺濕氣像一隻溫熱黏膩的手壓著她。

「我只知道她們很想收養那兩個孩子,可是事與願違。」

「為什麼?」

「似乎是這兩個孩子在南非的親人要收養他們,只是剛開始時房子太小沒辦法養,現在他們搬進一棟比較大的房子了。這對姊妹是宗教狂,這點或許對她們十分不利。」

斯卡佩塔注意到對岸的幾棟房子,注意到那些青綠的草坪和淡藍色的游泳池。她不確定哪一棟是西米斯特女士的房子,不知道馬里諾去找她談了沒有。

「兩個男孩幾歲?」她問。

「一化歲,一個十二歲。」

斯卡佩塔瞄著筆記,往前翻了幾頁。「伊娃和克里斯汀·克里斯琴。我還是不太明白她們為什麼要照顧那兩個孩子。」

她提到這些失蹤者的時候很小心地避免用過去時。

「不對,不是Eva。沒有『a』。」莉芭說。

「Ev或者Eve?」

「伊芙琳(Evelyn)的伊芙,不過是Ev。沒有『e』也沒有『a』。」

斯卡佩塔在她的黑色筆記本上寫下Ev,心想,好炫的名字。她望著那條水渠,水面上的陽光將它變成濃茶的顏色。伊芙·克里斯琴和克里斯汀·克里斯琴,像鬼一樣突然失蹤的女宗教狂的名字。陽光又溜進雲里,水流再度變暗。

「伊芙和克里斯汀是她們的真名嗎?」斯卡佩塔問,「確定不是假名?確定她們沒有改過名字,也許為了賦予某種宗教的意義?」她望著對岸那些像是用粉影筆畫成的房子。

她看見一個穿著深色長褲和白襯衫的人走進某戶人家的後院,說不定是西米斯特女士的後院。

「據我們了解,那是她們的本名沒錯,」莉芭回答,順著斯卡佩塔的視線望過去,「這一帶到處都是柑橘潰瘍症巡查員。有政治因素,為了避免大家一窩蜂地種柑橘,否則到時候政府還得花錢買。」

「不是這樣的。柑橘潰瘍症是非常可怕的植物枯萎病,要是不加以控制,就沒人敢在自家院子里種柑橘樹了。」

「這完全是陰謀,一些時事評論者在電台節目里談了很多。你聽過塞爾芙醫生的節目嗎?你真該聽聽她的說法。」

斯卡佩塔從來不聽塞爾芙醫生的節目,能免則免。她看著對岸那個人蹲在草地上,把手伸進一個看起來像是深色袋子的東西里,從裡面拿出什麼來。

「伊芙是一名傳教士、牧師,不隨俗流的小教會有他們自己的稱呼……我把他們教會的名字念給你聽。不太容易記的,」莉芭翻著筆記說,「上帝封印之真女。」

「沒聽過這個教派,」斯卡佩塔邊記邊嘲諷地說,「克里斯汀呢?她做什麼工作?」

那個巡查員站起來,把一支看起來像是采果器的東西高高地伸向一棵樹,拉下一隻葡萄柚,那果實落到草地上。

「克里斯汀也在教會工作,擔任助理,做些閱讀和醫療的服務。兩個孩子的父母在大約一年前被一輛速克達撞死了。你知道的,就是那種偉士牌摩托車。」

「在哪裡?」

「南非。」

「這消息是從哪裡得來的?」斯卡佩塔問。

「教會的人。」

「你手上有關於這場車禍的報告嗎?」

「我說了,事情發生在南非,」瓦格納警探說,「我們正在追查。」

斯卡佩塔再度猶豫著是否要告訴她那通來自Hog的奇怪電話。

「男孩叫什麼名字?」斯卡佩塔問。

「戴維和托尼·勒克(Luck)。想想還真諷刺,幸運。」

「南非當局沒有提供協助嗎?南非哪裡?」

「開普敦。」

「那對姊妹就是從那裡來的?」

「聽說是這樣。孩子們的父母遇難之後,這對姊妹就收養了他們。她們的教會在達維大道,距離這裡大約二十分鐘車程,旁邊是一家另類寵物商店,相當特別。」

「你問過開普敦的法醫了嗎?」

「還沒有。」

「這我可以幫你。」

「太好了。很嚇人,對吧?蜘蛛、蠍子、毒蛙、小白鼠,各種可以拿來喂寵物蛇的東西,」莉芭說,「感覺像是某種異教崇拜。」

「我從不讓人進到我店裡拍攝,除非真的是警方要求。我曾經遭竊,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賴利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說。

窗外是A1A公路上繁忙的車流,再過去是海洋。此時開始飄下細雨,暴風雨逐漸逼近,往南方而來。露西想起剛才馬里諾告訴她的關於那棟房子和失蹤人口的消息,當然還有讓他跳腳的輪胎被戳破的事。她想,不知凱姨媽正在做什麼,暴風雨就要往她那裡去了。

「我當然聽過不少她們的事。」先扯了一段南佛羅里達有多少改變,以及他一直在認真考慮搬到阿拉斯加之類的閑話,賴利終於回到關於弗洛莉和海倫·昆西母女的話題上,「就像別的事情一樣,過去的事總是會被誇張。我希望你不要攝影。」他又說。

「這是警方事務,」露西反覆說明,「他們請我暗中調查這件案子。」

「准知道你是不是記者什麼的?」

「我是前調查局和煙酒槍械管制局探員。你聽過全美法醫學會吧?」

「就是在沼澤地國家公園裡的那一大片訓練營?」

「並不完全在沼澤地里。我們有私人實驗室和研究員,和佛羅里達大部分警局都有合作協議,必要時我們會支持他們。」

「開銷似乎很大。我來猜猜看,靠我們這些納稅人養。」

「間接的。一些補助,互惠——互相支持。他們協助我們,我們用各種方式為他們提供訓練。」

她從黑色口袋裡掏出一隻黑皮夾來遞給他。他打量著她的證件:假的身份證明,一隻調查員盾章,不具有任何價值,因為連它的黃銅材質也是假的。

「沒有照片?」他說。

「這不是駕照。」

他大聲念出她的假名,念出她屬於特別行動小組。

「沒錯。」

「你說了算。」他把皮夾還給她。

「把你知道的告訴我。」露西說著把攝像機放在櫃檯上。

她看見上鎖的店門外,一對穿著簡易泳裝的年輕情侶想要進來。

他們透過玻璃往內探看,賴利搖搖頭:不,沒營業。

「你害我少了生意,」他對露西說,但似乎並不怎麼懊惱,「當初接手這地方的時候,我就聽過不少關於昆西母女失蹤的閑言閑語了。聽說她總是在早上七點半趕到店裡,準時讓電動小火車賓士在軌道上,再打開聖誕樹裝飾燈,開始放聖誕音樂什麼的。那天她似乎沒有開店,因為最後她兒子擔心出事、跑來看她們母女的時候,發現打烊告示牌還掛在門上。」

露西把手探進工作褲口袋,從放置錄音機的內袋裡取出一支黑色圓珠筆,然後抽出一本小筆記本。

「我可以記下來嗎?」她問。

「別把我的話當真。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不在這裡,我只是把我聽到的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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