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克里斯琴醒來,坐在一張染著黑色污漬的床墊上,現在她知道那可能是舊血跡了。
在這間天花板剝脫、牆壁濕氣凝重的小房間里,地板上散落著無數雜誌。她沒戴眼鏡,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那些色情雜誌的封面,勉強才看見到處丟棄的汽水瓶和快餐包裝紙。在床墊和斑駁的牆壁之間有一隻粉紅色網球鞋,小女孩的尺寸。不知多少次,伊芙撿起它,握著它,思忖著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鞋子是誰的。她擔心這女孩已經死了。有時候,當他走進房間來,她就把這隻鞋子藏在背後,害怕他把它拿走。這是她僅有的了。
她每次睡覺總是不超過一兩個小時,也不清楚到底過了多久,在這裡,時間是不存在的。房間另一頭的破舊窗戶透著灰濛濛的燈光,她看不見陽光,只聞到雨的氣息。
她不知道他對克里斯汀和孩子們做了什麼,只隱約記得最初那可怕、極不真實的幾個小時,那時他來給她送食物和水,在黑暗中凝視著她,而他本身和黑暗一樣黝黑,有如黑暗精靈一般在門口徘徊。
「有什麼感覺?」他問她,聲音飄忽冷酷,「知道自己快死了是什麼感覺?」
這房間永遠那麼黑暗,他一進來就更暗了。
「我不怕,你無法傷害我的靈魂。」
「快道歉。」
「懺悔永遠都不嫌晚。只要你肯謙卑地懺悔,上帝會原諒你所有的罪惡。」
「上帝是女人,我是她的手。快點道歉。」
「你褻瀆了神,真是羞恥。我沒做錯事,沒什麼好道歉的。」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羞恥,你會像她一樣抱歉連連的。」
「克里斯汀?」
他沒有回答就走了。伊芙聽見屋子的其他房間傳出聲響。她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他在跟克里斯汀說話,一定是的。他曾經和一個女人說話。她聽不清楚他們說些什麼,只記得牆的那一邊傳出腳步拖地聲和人聲,然後她聽見克里斯汀的聲音,那是她,沒錯。現在伊芙想起這件事,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我在這裡啊。不准你傷害她!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腦海里回蕩著,但那說不定只是一場夢。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回答我。不准你傷害她!
接著她又聽見談話聲,所以應該沒事吧。可是她沒有把握,也許是她在做夢。也許她夢見自己聽見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大門關上的聲音。整個過程或許只有幾分鐘,或者幾小時。也許她聽見汽車引擎聲。也許那只是夢,是幻覺。伊芙坐在黑暗中,渴盼聽到克里斯汀和孩子們的動靜,可是什麼都沒聽見。她不停地大叫,直到喉嚨沙啞,看不清楚,也無法呼吸。
天光亮了又暗下,他黝黑的身影便會出現,拿著用紙杯裝的水和食物。他就站在那裡,注視著她,她卻看不見他的臉。她從來沒見過他的臉,包括他第一次走進這屋子的時候。他戴著挖了兩個洞露出眼睛的黑色頭套,兩邊垂在肩膀上。這個戴著頭套的人喜歡用霰彈槍的槍柄戳她,好像當她是動物園裡的動物,好奇她被戳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他戳她的私處,然後看她會怎麼樣。
「真可恥。」他戳她時,她說,「你可以傷害我的身體,但你傷不了我的靈魂。我的靈魂屬於上帝。」
「上帝不在這裡,我是她的手。快道歉。」
他的上帝很會忌妒。「除了我以外,你不可以有別的神。」
她不在這裡。於是他用槍柄戳她,有時截得太用力,甚至在她身上留下黑紫色的淤痕。
「快點道歉。」他說。
伊芙坐在僵硬發黑的骯髒床墊上,在這充滿惡臭、悶熱又丟滿垃圾的房間里,豎起耳朵努力思考、聆聽、禱告著,拚命地呼救。沒人答應,沒人聽見,這讓她疑惑自己究竟在哪裡。這是什麼地方,為何沒人聽見她的叫喊?
她無法逃走,因為他用高明的手法把鐵絲衣架弄彎,綁住她的手腕和腳踩,還用繩子穿過去,然後將繩子牢系在低矮天花板的木椽上。她滿身淤傷、蟲子咬痕和疹子,赤裸的身體痛癢難當。她勉強可以站起來,離開床墊去大小便。可是當她這麼做時,往往疼得幾乎要昏過去。
在黑暗中他什麼都做得出來,在黑暗中他看得很清楚。她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他是黑影。他是魔鬼。
「上帝救我,」她對著破舊的窗戶,對著外面的灰色天空,對著遠在天空之外、在天國里的上帝說,「求你救救我,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