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1A教室里的電子白板上映著一具男性屍骸的彩色照片。他的襯衫敞開,一把大刀子插入他多毛的胸膛。

「自殺。」一名學員在他的位子上發言。

「還有一些狀況是這照片上看不到的,」斯卡佩塔對著參加這學期學會課程的十六名學員說,「他身上有多處刀傷。」

「他殺。」那名學員迅速改口,引起一陣鬨笑。

斯卡佩塔放映下一張幻燈片,顯示致命刀傷的附近散布著許多傷痕。

「傷口似乎很淺。」另一名學員說。

「角度呢?如果他是自殘,應該是朝上的角度。」

「不一定,不過這很值得觀察,」斯卡佩塔站在講台上說,「從他敞開的襯衫能看出什麼嗎?」

沉默。

「如果你們打算拿刀捅自己,會不會隔著衣服捅下去?此外,你說得沒錯,」她指著幻燈片,對那個指出刀傷看起來很淺的學員說,「這些傷痕幾乎都沒有刺破表皮,我們把這叫做試探傷。」

學生們記著筆記。他們非常聰明好學,有著不同年齡、不同背景,來自全國各地,還有兩個遠從英國而來。其中有幾個是想要加強法醫訓練好運用於犯罪現場調查的警探和刑案調查員,另外幾個是心理學、核生物學和顯微鏡學的顧士生,還有一個是想增強法庭信念的助理檢察官。

她放上另一張幻燈片,這張極度可怕的片子上是一個男人腹部被剖開,腸子露出。幾個學員發出驚呼,其中一個「哎呀」叫出了聲。

「誰知道seppuku?」斯卡佩塔問。

「切腹。」門口有個聲音說。

是喬·阿莫斯醫生,今年剛來的法醫病理研究員。他走了進來,好像這是他的講堂似的。此人身材高瘦,一頭蓬亂難馴的黑髮、尖而長的下巴和黑亮的眼珠,常讓斯卡佩塔想起烏鴉之類的黑鳥。

「我無意打擾各位。」他說,實際上他是打擾了。「這傢伙,」他指著白板上的駭人影像,「拿起一把大獵刀,從腹部一側刺進去,橫切到另一側。這才叫死意堅決。」

「這是你的案子嗎,阿莫斯醫生?」一名漂亮的女學員問。

阿莫斯醫生靠近她,一臉嚴肅認真。「不是。你真正該注意的是:說到自殺和他殺的不同,就在於,一個人如果是自殺,他會把刀子橫著捅進肚子然後往上切,形成類似於切腹的L形切口。但是這張照片並非如此。」他將學員們的注意力引到白板上。

斯卡佩塔極力忍耐。

「要是他殺就很難這麼做了。」阿莫斯醫生補充道。

「照片上的傷口不是L形。」

「沒錯,」他說,「有準認為這是他殺?」

幾個學員舉起手。

「我也是。」他自信地說。

「阿莫斯醫生,他會很快死亡嗎?」

「會拖延個幾分鐘才死,但會迅速失血。斯卡佩塔醫生,借用一分鐘。抱歉打擾了。」他對學員們說。

斯卡佩塔和喬來到走廊上。「什麼事?」她問。

「我們下午排定的現場模擬,」他說,「我想為它增加點趣味。」

「不能等下課以後再說嗎?」

「我想請你看看有哪個學生自願幫忙的。你說什麼他們都會答應的。」

她不置可否。

「拜託問一下有準願意幫忙布置下午的現場模擬,不過你不能向他們透露細節。」

「所謂細節指的又是什麼呢?」

「我想找珍妮。也許你可以准許她缺席三點鐘的課,讓她來幫我。」他指的是那個問他剖腹案例是不是他的案子的漂亮女學員。

斯卡佩塔不止一次看見這兩人在一起。喬已經訂婚了,但這似乎並不影響他和迷人的女學員發展友好關係,無論學會多麼反對這種事。到目前為止他還不曾因為嚴重犯規而被抓到,說真的,她還真希望他被抓到。她希望這傢伙滾蛋。

「我想讓她飾演罪犯,」他興奮地解釋,「她一副純真無辜的樣子。我們找兩名學員,讓他們表演謀殺案,受害者在馬桶上遭到多次槍擊。當然,這是在汽車旅館的房間里發生的,珍妮是死者的女兒,出場時情緒激動,幾近歇斯底里,看學員們是否會失去防衛心。」

斯卡佩塔沒說話。

「當然,現場會有幾名警察。他們到處查看,以為兇手已經逃脫。重點是,我們要看看有誰能聰明地判斷出,這個年輕尤物就是那個趁著那傢伙(她父親)蹲馬桶時拿槍轟他的人。你猜怎麼著?就是她。他們失去戒心,她拔出槍來一陣掃射然後被帶出去。就這樣,一出典型的警察自殺記。」

「你可以等下課後自己去問珍妮。」斯卡佩塔邊說邊思索著這情節聽起來為何如此熟悉。

喬對現場模擬非常著迷,其實那只是把馬里諾的構想(意在反映現實刑案中的真實風險和諧趣的一種犯罪現場模擬劇)加以翻新罷了。有時她覺得喬應該放棄研究法醫病理學,去把靈魂獻給好萊塢——如果他有靈魂的話。剛才他描述的場景讓她想起了什麼。

「不錯吧?」他說,「真實生活中也會發生這種事的。」

她想起來了,這的確會發生在真實生活當中。

「我們在弗吉尼亞曾經有個類似的案子,」她回想著,「在我擔任首席法醫的期間。」

「真的?」他吃驚地說,「太陽底下果然無新事。」

「對了,喬,」她說,「在大部分切腹案中,死亡原因是內臟突然被掏空引起腹壓驟降,從而導致心臟衰竭,心跳停止,而不是因為大量出血。」

「幻燈片上的是你的案子嗎?」他指著教室說。

「馬里諾和我的,很多年前的案子。還有,」她補充說,「那是自殺,不是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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