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書柜上方的壁鍾指著正午十二點半。在凱·斯卡佩塔辦公桌的對面,一個疑似殺了自己幼弟的男孩的辯護律師戴維正從容地瀏覽著文件。

戴維很年輕,深色皮膚,體格健壯,是那種五官不算俊美,但整體看起來極具魅力的人。他的專長是醫療過失訴訟,每次他到法醫學會來,秘書和女學生們便千方百計找理由從斯卡佩塔門口經過,當然了,羅絲除外。她做了斯卡佩塔十五年秘書,早就過了退休年齡,對男性魅力也已免疫,除了馬里諾。他或許是唯一有幸能和她打情罵俏的男人,而此刻斯卡佩塔正打電話問她馬里諾人在哪裡。他應該來參加這次會議的。

「昨晚我打電話找他,」斯卡佩塔對電話那頭的羅絲說,「打了好多次。」

「我來試試看,」羅絲說,「最近他有點怪。」

「何止最近。」

戴維偏著頭,透過低低架在鼻樑上的牛角邊框眼鏡讀著一份驗屍報告。

「最近幾周越來越嚴重。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或許和女人有關。」

「幫我找找他吧。」

斯卡佩塔掛上電話,看見辦公桌那端的戴維已經準備好對一樁他深信能以一筆巨額賠償達成和解的複雜死亡案件提出尖銳的問題。不同於大部分警察部門,做律師的來尋求學會專家們的協助時通常都付費,而且少有例外。大多數願意付費的律師客戶,他們的委託人都罪行重大。

「馬里諾還沒來?」戴維問。

「我們正在想辦法找他。」

「我不到一小時就取得了口供,」他翻開一頁報告,「依我看,開庭結束時,判決應該會傾向於頭部受到撞擊的說法,沒別的可能。」

「我在法庭上不會這麼說,」她看著那份不是由她開具的驗屍報告說,「我只能說,儘管硬腦膜下血腫可能是由於撞擊造成,在這案子當中,指的是從沙發掉落到瓷磚地板上,但是這種可能性很小,比較可能是由於劇烈的搖晃導致顱腔損傷、硬腦膜下出血和脊柱損傷。」

「至於視網膜出血,我們不是已經同意那也有可能是外傷造成的,例如他的頭部撞上瓷磚地板,進而導致硬腦膜下出血?」

「像這麼短距離的墜落是不可能的。我說了,比較可能是頭部劇烈地前後晃動造成的。報告中說得很清楚。」

「你好像沒幫上什麼忙,凱。」

「如果你要的不是中肯的建議,應該去找別的專家幫你。」

「沒有別的專家,沒人比得上你。」他笑著說,「那麼,維生素K缺乏出血症呢?」

「如果你們握有死者死前的血液樣本,可以證明他患有維生素K缺乏出血症,」她回答,「找小精靈幫忙或許有可能。」

「問題是,我們手上沒有死前血液樣本。他還沒被送到醫院就死了。」

「很顯然,早在這名十四歲少年照顧他出生不久的弟弟之前,他便曾經因為攻擊其他小孩而兩度進出少年法庭,而且是出了名的火暴脾氣。」

「你出庭的時候不會說吧。」

「不會。」

「我只要求你指出,沒有確實證據足以顯示,這名嬰兒曾經被猛烈地搖晃。」

「我也會同時指出,沒有確實證據可以顯示他沒有被搖晃,我從這份報告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學會很不錯,」戴維說著站起來,「可是你們讓我很為難。馬里諾不現身,現在你又不肯幫我。」

「馬里諾的事我很抱歉。」她說。

「也許你該管管他。」

「不太可能。」

戴維整理著亮眼的條紋襯衫,拉直亮眼的絲質領帶,穿上手工剪裁的絲質外套,把文件放回他的鱷魚皮公文包。

「有傳言說你很關心約翰尼·斯威夫特的案子。」他說著,啪的一聲將銀扣鎖上。

斯卡佩塔愣了一分鐘,她想不出戴維怎麼會知道這事。她說:「我一向很少理會小道消息,戴維。」

「他弟弟羅萊爾在南灣開了家我很喜歡的餐廳,店名就叫『流言』,真諷刺,」他說,「你知道,羅萊爾最近惹上了麻煩。」

「我對他一無所知。」

「有個在餐廳工作的人到處散播一個說法,說羅萊爾為了錢殺了約翰尼,約翰尼在遺囑中留了錢給他。還說羅萊爾染上了一些非常花錢的嗜好。」

「似乎只是謠傳,也許這人和他有過節。」

戴維朝門口走去。

「我還沒找她談。每次我打電話,她總是不在。順便一提,我個人認為羅萊爾真的是個好人。只是覺得很巧,我剛聽說那些傳言,約翰尼的案子就重新開始調查了。」

「我沒聽說這案子結案過。」斯卡佩塔說。

雪花冰得刺骨,路上一片白霜,行人稀少。

露西啜著杯熱騰騰的拿鐵,朝她幾天前才登記住宿的安可旅館快步走去。她用的是假名,為了把她那輛租來的悍馬越野車藏在那裡。她從不把這輛車停在小屋,不想讓陌生人知道她開什麼車。她轉彎走進一條窄小車道,這條車道蜿蜿著通往水上的小停車場,她那輛被雪花覆蓋的悍馬就停在這裡。她打開車門鎖,打著火,擰開除霜開關。白花花的車窗讓她感覺有如身處寒冷陰暗的冰屋。

露西正打電話給她的一名飛機駕駛員,突然看見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抹著側面車窗上的雪,接著一張圍著黑色帽兜的臉出現在車窗外。她立刻掛掉電話,把話機丟在車椅上。

她久久望著史蒂薇的臉,然後搖下車窗,腦子裡閃過各種可能性。她被人跟蹤到這裡,很不妙。她竟然沒察覺自己被人跟蹤,更不妙。

「你怎麼在這裡?」她問。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史蒂薇臉上的表情很難辨識。她很可能就快哭了,傷心難過得不得了,也可能是因為受寒的緣故,從海灣吹來的冷風讓她的眼睛泛著水光。

「你是我見過的最令人敬畏的人,」史蒂薇說,「我覺得你是我的英雄,我新的英雄。」

露西拿不準史蒂薇是否在揶揄她。也許不是。

「史蒂薇,我必須趕到機場去。」

「他們還沒宣布取消航班,不過天氣在周末前恐怕不會好轉。」

「多謝你的氣象預報。」露西說。史蒂薇的眼神熱烈得令人害怕。「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讓你難過。」

「沒有的事,」史蒂薇說,彷彿第一次聽見這話,「真的。我沒想到我會這麼喜歡你,我來找你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把它藏在你那聰明的腦袋裡,也許在某個下雨天會突然想起來。我只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喜歡你。」

「你說了好幾遍了。」

「很有意思。你看起來那麼自信,甚至自大,強硬又冷淡。可是我知道你的內心並非如此。真有趣,事情的發展往往超乎人的預料。」

雪花飄進車裡,迅速融成水珠。

「你怎麼找到我的?」露西問。

「我回到你住的地方,可是你不在。我就一路跟蹤你留在雪地上的腳印,它們帶我到這裡。你穿幾號鞋子?八號吧?這並不難。」

「我很抱歉……」

「別這麼說,」史蒂薇強悍而堅決地說,「我知道我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只是你泡的一個妞。」

「我從沒這麼想過。」露西說,但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她心知肚明,儘管她絕不會這麼說。她對史蒂薇充滿歉疚。她對她的凱姨媽,對約翰尼,對所有遭到她背棄的人充滿歉疚。

「或許有人會說你才是我泡的一個妞。」史蒂薇戲謔地說,帶著些誘惑意味,可是露西不想再有那種感覺了。

史蒂薇又是一副篤定、神秘、充滿魅力的模樣。

露西迅速將悍馬倒擋,雪飄了進來,打疼她的臉。海灣的風不斷吹來。

史蒂薇摸索著外套口袋,掏出一張紙片,遞進車窗。

「我的電話。」她說。

區號是六一七,本頓住的地區。她沒告訴過露西她住哪裡,露西也沒問過。

「我想說的都說完了,」史蒂薇說,「情人節快樂。」

她們透過打開的車窗彼此注視,引擎咆哮著,大雪飄落,沾滿史蒂薇的黑外套。她真美,露西在羅蘭餐廳的感覺又回來了。她以為那種感覺已經消逝,可現在她又清楚地感覺到了。

「我和別人不一樣。」史蒂薇凝視著露西的眼睛說。

「你的確很不一樣。」

「那是我的手機號碼,」史蒂薇說,「我住在佛羅里達。哈佛畢業後,我就一直沒換過號。你知道,有免費優惠。」

「你念過哈佛?」

「我很少對人提起,有時會帶來麻煩。」

「你住佛羅里達哪裡?」

「蓋恩斯維爾。」她說,「情人節快樂,希望這是你最難忘的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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