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馬薩諸塞州立法醫辦公室和多數法醫辦公室一樣,坐落在城市高檔街區的邊緣,在醫學院的外圍地區。紅磚和水泥混合的建築背對著馬薩諸塞收費高速公路,對面是薩福克拘留所。那裡沒有景觀可言,車流噪音整天不斷。

本頓把車停在後門處,留意到停車場上只停了另外兩部車。那部深藍色皇冠維多利亞是思拉什警探的,那輛本田運動休旅車也許屬於某個法醫病理醫生,這人可能薪水不多,而且很不滿思拉什在這種時候把他叫來。本頓按了門鈴,掃視著空蕩蕩的後停車場,不敢確定自己身處安全區域或者四下無人。這時門打開了,思拉什招呼他進去。

「老天,晚上這地方還真是陰森。」思拉什說。

「白天也好不到哪裡去。」本頓說。

「很高興你來了。真不敢相信你開這種車來,」他看了看外面那輛黑色保時捷,然後把門關上,「這種天氣?你瘋啦?」

「四輪驅動。早上我出門上班時還沒下雪。」

「跟我一起工作過的那些心理醫生,他們從來不出門,不管晴天雨天下雪天,」思拉什說,「那些犯罪繪像專家也是。我見過的調查局人員大部分都沒看過屍體。」

「總部的人就不同了。」

「才怪,我們州警察總部多的是這種人。拿去。」

他們通過一條走廊時,思拉什把一隻信封交給本頓。

「所有數據都在磁碟里。犯罪現場和驗屍照片、所有書面資料都在裡面。看樣子要下大雪了。」

本頓又想起斯卡佩塔。明天是情人節,他們應該一起度過,在碼頭邊吃頓浪漫晚餐。她應該在這裡一直待到總統日的周末,他們已經將近一個月沒見面了。她或許趕不過來了。

「聽說氣象台預報的是一場小雪。」本頓說。

「暴風雨正從鱈魚角那邊過來。希望你除了這輛百萬跑車之外,還有別的車可以開。」

思拉什是個高大的男人,一輩子待在馬薩諸塞,說話也很有本地特點,不帶任何r的發音。五十多歲的他留著灰色小平頭,褐色套裝皺皺的,或許是因為埋頭工作了一整天吧。他和本頓沿著明亮的長廊往前走。這裡纖塵不染,有股芳香劑的味道,成排的儲藏間和證物室全都得憑著磁卡才能進入。甚至有一輛急救車,本頓想不出這有何必要,還有一台掃描式電子顯微鏡。這是他見過的所有停屍間中空間最寬敞、設備最完善的一所,人員配置則是另一回事。

多年來,這間辦公室在人事上始終是紛紛擾擾,由於薪水偏低,無法吸引稱職的法醫病理專家和其他職員前來。加上由若干尚未證實的失誤和不當行為引起的傷害糾紛和公關問題,。使得所有牽涉在內的人陷入絕境。平常辦公室並不對媒體或外人開放,到處瀰漫著敵意和不信任的氣氛。本頓寧願選擇晚上到這裡來。在白天上班時間跑來,只會招來白眼和嫌惡。

他和思拉什在一間上了鎖的驗屍室門外停下。這間驗屍室專門用來處理那些極受矚目的案件,或者被認為具有生物危害性或不尋常的案件。這時他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下顯示屏,沒有顯示姓名的通常就是她。

「嗨,」斯卡佩塔說,「希望你晚上過得比我好。」

「我正在停屍間。」然後本頓對思拉什說,「請稍等。」

「那可能不會太好。」斯卡佩塔說。

「晚一點再告訴你。有個問題,你有沒有聽說過大約兩年半前,一家聖誕商店發生的狀況?」

「你所謂的狀況,指的是謀殺案吧。」

「沒錯。」

「沒有印象,也許露西可以幫你查一下。聽說你那裡下雪了。」

「就算必須找聖誕馴鹿幫忙,我也要把你接過來。」

「我愛你。」

「我也是。」他說。

他結束通話,問思拉什:「和我們接頭的是誰?」

「朗斯代爾醫生人很好,他可以幫我。你會喜歡他的。不過他不做解剖工作,是她做的。」

「她」指的是首席法醫斯卡佩塔。她能爬上這位子全因為她是「她」。

「我覺得,」思拉什說,「女人根本不該做這種事。什麼樣的女人會願意做這個?」

「有不少優秀女人都願意,」本頓說,「非常優秀的。並不都是靠著女人的身份才坐上首席的位置。或者應該說,儘管是女人,還是能做得到。」

思拉什對斯卡佩塔並不熟悉。本頓很少提到她,即使對相當熟悉的人也都很少提。

「女人根本不該看這種噁心的東西。」思拉什說。

寒透骨髓的乳白色夜氣沿著商業街緩緩飄過。雪花在燈光下飛舞,街燈照亮夜空,直到整個世界明亮到不真實。她們兩人往東走在這條沿岸的荒寂街道中央,朝著露西幾天前(在馬里諾接到那通來自Hog的奇怪電話之後)租下的小屋走去。

她生了一堆火,和史蒂薇坐在爐火前的被子上,然後用來自英屬哥倫比亞的高級大麻卷了一支煙,兩人分享。她們抽煙,高聲談笑,史蒂薇想要再抽一支。

「再一根就好。」露西替她脫去衣服時,她哀求著。

「好特別。」露西望著史蒂薇修長的裸體和她身上的紅色手印,也許是文身。

總共有四枚。兩枚在乳房上,好像被誰抓著似的,兩枚在大腿內側較上方的位置,就像有人強迫她張開雙腿。背後沒有,任何史蒂薇夠不到、無法自己畫上的部位也都沒有。露西盯著看,觸摸其中一枚手印,將自己的手覆蓋在上面,輕撫著史蒂薇的乳房。

「我只是想看看和我的手合不合,」露西說,「假文身?」

「幹嗎不把你的衣服脫掉?」

露西玩得很開心,但是她不想脫去衣服。她在火光中、被褥上為所欲為,而史蒂薇也順著她,比露西碰過的任何人都來得靈巧,她觸感滑膩的柔軟身軀有著露西不再有的纖瘦。但是當史蒂薇想動手脫掉露西的衣服時,她怎麼也不肯,然後史蒂薇累了,放棄了,露西便扶她上床。她睡著後,露西仍清醒地躺著,細聽著令人發毛的凄厲風聲,努力想著那聲音究竟像什麼,最後認定,那根本不像絲襪撲飛,而比較像是正處於痛苦懊惱中的某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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