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MRI 實驗室里,本頓·韋斯利正透過一層耐熱玻璃觀察他的病人。光線很暗,周圍平台上一整排屏幕閃著光,他的手錶放在手提箱上。他覺得冷。在認知神經顯影實驗室里連續待了幾個小時,感覺骨頭都涼了。

今晚的病人是以身份證件號碼被送進來的。不過他有名字,巴吉爾·詹雷特,一個三十三歲略顯焦躁但相當狡猾的強迫性謀殺犯。本頓避免用「連環殺手」這個詞。它被用得太泛濫了,除了含糊地暗示某個作案者在一定時間內謀殺了三四個人之外,可以說沒有其他任何意義。「連環」這個詞意味著事情接連發生,卻無法反映暴力犯罪者的動機和心理狀態,而巴吉爾·詹雷特鉚著勁兒殺人的行為是被迫的,他停不下來。

給他作磁場強度為地表六萬倍的3-Tesla MRI儀的腦部掃描,是為了檢查他大腦的灰白質是否正常,以及觸及重要問題時它會產生什麼變化。在臨床談話中,本頓問了他好幾次為什麼。

「我要見她,就這樣。我非見到她不可。」

「一定得在那一刻,馬上?」

「不能在街上。我會跟蹤她,直到我想清楚,想出個計策來。老實說,我盤算得越仔細,結果越令人滿意。」

「跟蹤和盤算需要花多長時間,你能說個大概嗎?幾天,幾小時,幾分鐘?」

「幾分鐘,也許幾小時,有時候幾天。不一定。那些愚蠢的賤人。我是說,換成是你,明知道自己被綁架了,還會乖乖坐在車裡,不想辦法逃走嗎?」

「她們是這樣的嗎,巴吉爾?她們只是坐在車裡,沒有設法逃走?」

「只有最後兩個逃走了。你知道的,我就是因為她們倆才進了這裡。她們原本不會反抗的,可是我的車突然出了故障。真蠢。如果是你,你是寧願立刻在車裡被殺死,還是等我帶你到秘密地點再看看?」

「你的秘密地點在哪裡?都是同一個地方嗎?」

「都怪我的車突然壞了。」

到目前為止,巴吉爾·詹雷特的大腦沒有明顯變化,只是小腦後部有些異常,有個直徑大約六毫米的囊腫,可能會稍微影響他的平衡感,僅此而已。真正嚴重的是他大腦的運作方式必定有問題,否則,他也不會成為「掠食者」計畫的研究對象了,當然這一結論他自己恐怕不會認同。對巴吉爾來說一切都只是遊戲,他自認為比愛因斯坦更聰明,是全世界頭號天才人物。他對於自己做過的一切從沒有一絲愧疚,還坦言只要有機會他會殺更多女人。不幸的是,巴吉爾相當討人喜歡。

MRI實驗室里的兩名獄警帶著困惑和好奇,透過玻璃盯著那道七英尺長的管道,它的入口在離掃描儀較遠的那一端。他們穿著制服,但沒有帶槍。這裡不允許攜帶任何槍械。任何金屬器具,包括手銬腳鐐,都不準帶進來。巴吉爾只在腳踝和手腕上套著塑料軟銬,躺在掃描儀里的平台上,聆聽著無線電波脈動的振蕩、撞擊聲,那聲音就像通過高壓電線傳來的地獄之音——這只是本頓的想像。

「記住,下一個是色塊。你只要說出是什麼顏色就行了。」神經心理專家蘇珊·連恩醫生沖著對講機說,「不,詹雷特先生,請不要點頭。記住,你下巴上貼的膠布就是為了提醒你別亂動。」

「10-4 」巴吉爾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出。

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本頓有些不安。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數月。他擔心的不是巴吉爾·詹雷特會在麥克連醫院優雅古老的磚牆內突然發狂,把眼前的一切變為殺戮場,而是擔心這項研究恐怕難逃失敗的命運,結果只是虛擲大筆金錢、無端消耗寶貴時間。麥克連醫院是哈佛醫學院下設的分院,無論是這家醫院還是這所學校,都擔不起失敗之名。

「別怕犯錯,」連恩醫生通過對講機說,「我們並不期待你全部答對。」

「綠,紅,藍,紅,藍,綠。」巴吉爾充滿自信的聲音回蕩在房間里。

研究員把結果記在一張數據輸入卡上,一名MRI技術員則檢查著屏幕上的影像。

連恩醫生再度按下通話按鈕。「詹雷特先生?你做得非常好。你看得很清楚吧?」

「10-4。」

「很好。每次你看見那個黑色屏幕,就會感覺舒服又平靜。不用說話,只要看著屏幕上的白點就好。」

她鬆開通話按鈕,回頭對本頓說:「他怎麼會知道警方術語?」

「他以前是警察。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能夠讓受害者輕易上他的車。」

「韋斯利博士?」研究員在椅子上轉過身來說,「找你的,是思拉什警探。」

本頓接過電話。

「什麼事?」他問馬薩諸塞州警局刑警思拉什。

「希望你沒打算早早上床,」思拉什說,「早上在瓦爾登湖畔發現屍體的事你聽說了嗎?」

「沒有,我一整天都窩在這裡。」

「白人女性,身份不明,年齡不詳,大概在三十八九到四十齣頭。頭部中槍,一枚霰彈槍彈殼塞在她肛門裡。」

「頭一次聽說。」

「已經進行了解剖,不過我覺得你或許想來看看。這案子頗不尋常。」

「這裡頂多再有一小時就會結束。」本頓說。

「到驗屍室和我碰面。」

屋內很安靜,斯卡佩塔走進所有房間,把每一盞燈都打開。她等著汽車或摩托車聲傳來,等著馬里諾。他沒來,也沒回她的電話。

她惶惑不安地四處檢查,確定防盜鈴已經啟動,所有泛光燈也都亮著。她站在廚房電話機的可視裝置前面,確認前後門和屋側的電子攝像頭全部運作正常。在可視屏上,房子四周顯得很陰暗,柑橘、棕櫚和扶桑樹的暗影隨風搖擺。游泳池後方的船塢和更遠處的水域變成大片黑色平原,點綴著沿海堤分布的模糊燈影。她在爐灶前攪拌著銅鍋里的番茄醬和蘑菇,查看麵糰發酵的情況,又看看水槽邊蓋碗里泡著的莫扎瑞拉乳酪。

快九點了,馬里諾兩小時前就應該到了。明天她有一堆案子要忙,還要教課,沒空理會粗蠻無禮的他。她已經受夠他了。剛才她花了三個小時埋頭研究約翰尼·斯威夫特的疑似自殺案,馬里諾竟沒有如約而至。她感覺受挫而氣憤,人想要生氣是很容易的。

她氣呼呼地走進客廳,仍然注意聽著是否有摩托車或汽車的動靜。她從沙發上拿起一支十二號口經的雷明頓制海軍麥格農,然後坐下來。這支鎳合金槍管的霰彈槍沉甸甸地躺在她腿上。她將一把小鑰匙插進鎖孔,向右轉動,將扳機護弓解了鎖,然後把唧筒推回去,確定彈倉里沒有彈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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