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淺橙色別墅里空無一人。了解到這一令人失望的事實,他不知怎的覺得自己的計畫被糟蹋了。不然他應該會留意到別墅附近的行動或行動後的跡象,比方犯罪現場警示帶之類,或者聽到相關新聞報道。但慢慢開車經過「大魚」住的地方,他發現信箱絲毫無損。金屬旗子已放下,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有人在家。

他驅車沿著街角回到A1A公路,但想到信箱上的旗子,就無法抗拒地再繞回去。他把「大橙子」放進信箱後,旗子是立著的,這點他非常確定。但是他涌動的內心也想到,氯彈也許還在信箱里,鼓脹著氣體,隨時都會爆炸。果真如此嗎?他一定要知道真相,否則會茶飯不思。憤懣在心底扭動翻滾,怒火和短促的呼吸齊齊奏響。依著A1A公路的海灣路上,是一排漆成白色的獨層公寓,他把車子開進停車場,然後下車往前走。幾綹黑色假髮的鬈髮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一把撥到後頭,在夕陽中去往街道。

他能聞到假髮味,通常是在沉思或是忙碌的時候,它會觸抵鼻腔深處,感覺很難形容。最接近的大約是塑料味,對此他很困惑,因為假髮也是人的頭髮製成,並非合成材料,不應該有塑料或是新塑料的味道,除非那是組合假髮時所使用的化學藥劑的氣味。棕櫚葉在迷濛的天空中飄動,脆弱的雲彩被陽光映照得邊緣直泛著粉橙色。他沿著人行道走,避開裂縫以及從中萌發出的雜草。他小心翼翼地不去注視身邊的高級住宅,因為這一帶的有錢人畏懼犯罪現象,對陌生人都非常警覺。

臨近決橙色別墅時他路過一座朝向夕陽的白色大房子,他對裡面的女人好奇起來。他見過她三次了,她應該遭到毀滅。有一個深夜,他在淺橙色別墅後方的防波堤上看到了三樓卧室窗口的她。窗帘沒拉上,所以他可以清楚看見床等傢具,包括一台開著的超大屏的平板電視,屏幕上閃著一些人奔跑的畫面,接著是摩托車高速追撞。緊貼著窗玻璃的她全身赤裸,乳房被壓得平坦變形,她還伸出舌頭舔著玻璃並以噁心淫蕩的姿勢移動著。起先他擔心自己會被她看見,後來發現她對著夜晚搭船的人和海岸巡防隊表演的時候,似乎是半夢半醒的。伯格想知道她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去外面游泳池時是否會不鎖後門並解除了警報器,或者回到屋裡忘了上鎖。她未必會去屋外的游泳池,他這麼想。因為他從未見她待在室外或者陽台上,也沒見她坐船出海。若果真如此,他的行動就很困難了。他摸到口袋裡的白手帕,拉出來擦著臉,四下一張望便往馬路和隔壁的信箱移動。他假裝輕鬆自在得就像是當地人,其實深知自己亂作一團的深色長發便能出賣他,這是黑人或牙買加人的髮型,絕不屬於這個白人區。

他曾經來過這條街。當時他也戴著假髮,雖然一直擔心它會引起注意,但總好過展露真面目。打開「大魚」的信箱,他既不感到失望,也沒有鬆一口氣,因為裡面是空的。他既沒聞到化學藥劑的味道,也沒看到任何破壞,甚至連信箱內的黑色油漆都沒脫落,他不得不接受事實,很有可能是炸彈沒有發揮功效。但見它沒了蹤影他倒是有點沾沾自喜,因為有人發現它了。起碼她知道了,總比一無所獲好,他這麼想。

現在是傍晚六點,裸體女人房子的燈光開始侵蝕黑暗。他偷偷瞄了一下她家粉紅色的水泥步道,穿過鑄鐵鍛造柵欄直達庭院和巨大的玻璃正門。他厭惡她醜陋噁心的樣子和炫耀醜陋噁心身體的行徑。她這種人,自認主宰了全世界,吝嗇於分享肉體,並將其當作對他這種人的恩惠。那裸女很吝嗇。她在盡情搔首弄姿,僅此而已。

撩撥者。這是伯格母親對這類女人的稱呼。他的母親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可怕的撩撥者。也因此他的父親終於喝得爛醉,上吊自盡於車庫中的椽木上。伯格太了解這些愛撩撥人的傢伙,如果有個系著工作腰帶穿著工作靴的男人去敲那裸體女人的門,並請她一起有始有終地做完,她會滿腔憤怒地尖叫,並因覺得遭受猥褻而立刻報警。這就是這類女人會做的事。

那件事他已經進行了不少日子,但尚未完成。拖太久了。這之前已經有幾個星期,這前面還耗去了三個月,不過這是算上了挖出死亡甚久的某些人的時間,也就是那些從地下室解剖部門有著裂縫和布滿灰塵的箱中所帶出來的死人。在他的私人空間中,賣力地與為數眾多的箱子纏鬥,一次扛起兩三個死人爬上樓梯,那肺像燃燒般難以喘息。將箱子扛進停車場放好後又回去抬出更多,接著把它們全放進自己的車子里,直至裝進大垃圾袋內。這得回溯到九月份他聽到那條消息的時候,那可怕駭人的消息:這棟大樓竟然要被拆掉。

這些挖出來的骨骸和蒙塵的箱子就是與眾不同,就是這樣。這些人都離世甚久,和他手下的犧牲品的確有差別。伯格感受到力量與榮耀,同時憑直覺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皆具有正當性。他關上車門,悄悄地將散發著淡淡塑料味的假髮從紅頭髮上拿下來,然後把汽車開出停車場,重返南佛羅里達州入夜不久的陰暗街道,不由自主地前往「另一方」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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