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你應該告訴他,」馬里諾說道,「即使結果並非如你所想。他應當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那就是誤入歧途了。」斯卡佩塔回答。

「也是高在起跑線上。」

「這一次不會。」

「你說了算,醫生。」

馬里諾在布羅德街萬豪酒店的床上伸展四肢,而斯卡佩塔就坐在稍早之前坐過的椅子上,但已將它拉近床。馬里諾穿著她在南河岸的百貨公司買的白色棉睡衣,看起來魁梧但少了威脅。薄軟的布料隱隱透著擦上消炎藥所呈現的暗橙色傷口。他聲稱傷口不再那麼痛,根本沒那麼痛。而她已經換下濺滿泥巴的深藍色套裝,穿了黃褐色的燈芯絨長褲、深藍色高領套頭毛衣和平底便鞋。兩人會在他的房間里是因為她不想讓他進她的房間。吃過旅館準備的三明治,他們正在談話。

「但是我不了解,為什麼你就不能把它丟回給他。」馬里諾試探著說。他對她和本頓關係的好奇,像塵埃一樣無所不在。這一點她始終在注意,也簡直要抓狂,而且根本無從擺脫。

「明天一早第一件事,我會把土壤樣本帶到實驗室,」她告訴他,「我們就會知道事情的原委。如果之前出了錯,告訴本頓就沒有意義。錯誤和案子無關,它僅僅是個錯誤,儘管讓人不快。」

「但是你不會去相信錯誤。」他靠在枕頭上,看著她。他的臉色好多了,眼睛也恢複了神采。

「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麼,」她說,「怎麼說都不合理。如果在起重機司機身上所發現的微物證據可信,那你要怎麼解釋?同一種物證怎麼會在基莉·伯森一案中出現?你倒是說來聽聽。」

馬里諾陷入沉思,目光停在市區燈火點點的暗夜窗戶上。「我想不通,」他說,「我向上帝發誓,我是想不出來。除了今天早上我說的那些。不過那也只是自作聰明而已。」

「誰?你嗎?」她乾巴巴地問道。

「說正經的,情況有點匪夷所思。那個叫做什麼惠特比的,他身上和她有相同的痕迹?首先,她早死兩星期,一樣的痕迹就夠詭異了,還隔了兩星期再出現?看來大事不妙。」他推斷道。

情緒陡地萎靡,她一陣作嘔,她早已學會承認這是種恐懼。目前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交叉感染或標籤出錯,哪一項都比兩人所想像的更容易發生。僅僅需要將證物袋或檢驗試管放錯地方,或是樣本卷標貼錯。短短五秒鐘的分心或混淆,就能讓證據來源瞬間背離事實,更糟的是,它能讓兇手逍遙法外,讓無辜者坐冤獄。她想到了假牙,想到李堡的軍人使勁地把假牙塞進非其所有的肥胖女人口中。僅需一個這樣的疏忽。

「我還是不懂,為什麼你不把它丟回給本頓。」馬里諾說道,手伸向床邊裝著水的玻璃杯。「我喝幾杯啤酒有什麼不好?用來解酒的酒?」

「那有什麼好處?」她將檔案放在大腿上整理,隨手翻閱著那些已知的和基莉及起重機駕駛員相關的事情,希望突然閃現出新信息。「酒精會阻礙復原,」她說,「反正它對你而言一直不太像是朋友,不是嗎?」

「昨天晚上確實。」

「你想喝什麼就點什麼,我不會管你該怎麼做。」

他遲疑了一下。她感覺到他是希望她管的,但她不會這麼做。她早就說過,那根本是浪費唇舌。如果他一輩子過得都像是一架瘋狂憤怒的轟炸機,她不想成為副駕駛員。馬里諾看著電話機,再次伸手去拿水。

「你感覺如何?」她翻了一頁問道,「還需要止痛藥嗎?」

「我還好。幾杯啤酒就可以解決一切。」

「隨便你。」她又翻了一頁,掃視著一長串惠特比先生破裂、撕裂的器官。

「你確定她不會報警?」馬里諾問道。

她感覺到他的注視照在她身上猶如檯燈散發的微熱。她不會去怪他竟在害怕,因為事實是,一旦遭受指控他就被毀了,他就會變得一無所有。里士滿的陪審團極有可能判他有罪,只因為他是男性,魁梧的男性,而伯森太太擅長裝可憐和無助。一想到她,斯卡佩塔的怒火陡增。

「她不會的。」她說,「我說她只是虛張聲勢。今天晚上她會夢到我從她家帶走的神奇證物。最重要的是,她會夢見遊戲。她不想讓警察或任何人知道在她那小房子里所進行的各種遊戲。我問你一件事,」她抬起頭來,「基莉還活著並待在家裡的時候,你認為蘇,你就這麼叫她,會不會做出昨晚的事?我明白這隻能想像了,但是你的直覺呢?」

「我認為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敢想就敢做。」他以乾澀語調回答,聲音中流露出被羞恥所壓抑的怨恨和暴怒。

「她有沒有喝醉,還記得嗎?」

「她很亢奮,」他回答,「亢奮得像只風箏。」

「因為酒精之類的東西?」

「沒有看見她嗑藥、抽煙草,或是注射毒品,但可能只是我沒看到。」

「必須有誰去跟法蘭克·伯森談一談,」斯卡佩塔看著另一份報告說,「一切都在明天了。露西可能能幫上忙。」

馬里諾木然的臉終於露出了幾小時以來的第一次微笑。「該死!好主意。她是飛行員,就讓她叫那個性變態原形畢露。」

「沒錯。」斯卡佩塔翻過一頁,靜靜地深吸一口氣。「毫無收穫,」她說,「完全理不出基莉案的頭緒。她窒息死亡,口腔里有油漆碎片。惠特比先生的傷口和被起重機碾過是相符的。該打破沙鍋問到底,查查他和伯森家有沒有關係。」

「她應該知道。」馬里諾說。

「你不能打電話給她。」這種情況下她的確會告訴他該怎麼做,她不允許他打電話給蘇珊娜·伯森。「別鋌而走險。」她抬起頭來看他。

「我沒說我要打。也許她認識起重機駕駛。該死的,也許他也熱衷此道,也許他們有一個變態俱樂部。」

「嘿,他們不是鄰居。」斯卡佩塔看著惠特比檔案中的報告。「他住在機場附近,這倒並非關鍵所在。明天我在實驗室的時候,也許你可以查到些什麼。」

馬里諾沒有回應她,他不想和里士滿任何一名警察攀談。

「你得插手。」她邊說邊合上檔案夾。

「插什麼手?。」他看著床頭的電話機,大概又在想啤酒了。

「你知道。」

「我最討厭你這樣說話。」他的脾氣乖戾起來。「好像通過一兩個字我就能理解。當然,有些男人巴不得女人惜字如金。」

她雙手交叉放在大腿上的檔案夾上,不免覺得好笑。她的理直氣壯總會惹得他耍脾氣。她只待他接下來的話。

「好吧。」他說道,實在沒辦法忍受長時間的沉默。「插手什麼?告訴我除了進瘋人院,我還要插手什麼?我都感覺自己是半瘋了。」

「你需要插手你所懼怕的東西。你在害怕警察,因為擔心伯森太太已經打電話給他們。但她還沒有這麼倣,而且也不會。去解決它,恐懼就會煙消雲散。」

「那和恐懼無關,那是愚蠢。」他反駁說。

「很好。那麼你打電話給布朗寧警探或是隨便誰,你要是不打,就是蠢蛋。我要回房間去了。」她起身將椅子往後移近窗戶,補充道,「明天八點大廳見。」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