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天空下著寒冷的傾盆大雨,斯卡佩塔將車子停在蘇珊娜·伯森家正前方的路旁。她在車上坐了幾分鐘,讓引擎開著,雨刷來回掃著。她看著外面通往傾斜門廊的崎嶇不平的紅磚步道,想像著馬里諾昨晚走的路。

他告訴她的遠多過他所想的。她眼中所見比他了解的還要糟糕。他也許有所保留,但確實也講了很多。她關掉雨刷,望著雨水濺在玻璃上往下滑。雨越下越大,只能聽到雨水連續不斷濺起的聲音,雨刷上的水像是有波紋的冰塊。蘇珊娜在家,她的休旅車停在人行道旁,屋子裡亮著燈。這種天氣她能去哪裡?

租來的汽車上沒有雨傘,斯卡佩塔也沒有帽子。下車之後雨突然噼啪地下得更大,她被雨水打著臉頰,急急忙忙地沿著濕滑的老舊磚塊走往有小女孩死亡、母親患性精神疾病的屋子。也許把她想成性精神病患者有點誇張,斯卡佩塔重新思考,但她的氣憤程度非馬里諾所能想像。他可能都沒料到她在生氣,但是她的確相當憤怒,這副樣子伯森太太馬上就會看到。她用力敲著前門上黃銅製菠蘿形門環,思索著如果那女人和費爾丁一樣佯裝不在家而拒絕開門,她該如何應對。她又敲響菠蘿門環,這次更慢更用力。

暴風雨使夜晚像一團墨水雲霧般迅速飄來,站在門廊上的她可以看見自己的呼吸,來勢洶湧的雨水將她包圍。她一次又一次急速敲著門。我就一直站在這裡,她想,別以為我會轉身離開,你別想逃避,門都沒有。她從外套口袋中掏出行動電話和一張紙片,看了一眼她昨天在這裡寫下的號碼。當時她對這女人溫柔又有禮,也為她感到難過。她撥了電話,屋子裡的電話鈴聲響起,她再次全力大聲地敲著門環,不在乎是否會敲壞。

一分鐘後,她重撥電話號碼,裡面鈴聲又響起,在答錄機接上之前她掛掉電話。你在家,她想,別裝作你不在,你八成知道外面是我。斯卡佩塔後退一步,看見紅磚屋的正面有窗戶亮著燈。透明的白色窗帘,光線輕柔而溫暖。她看到右邊有個影子在窗戶前飄過停下,接著轉身消失不見。她可以看出人的輪廓。

她再次敲門打電話,這次等著答錄機接起來,留言說道:「伯森太太,我是斯卡佩塔醫生。事關重要,請你開門。我就站在你家門口,知道你在家。」她掛了電話又敲門,影子再次移動,這次越過窗戶來到門的左邊。門開了。

「天哪,」伯森太太假惺惺地故作驚訝地說,「我不知道是你。雨真大啊,快進來。要是不知道是誰在敲門時我不會去理睬。」

斯卡佩塔走進客廳脫下她透濕的暗色長大衣。冰冷的雨水順著頭髮滴落,她抹去臉上的雨水,才發現頭髮像剛洗過似的。「天哪!你會得肺炎的,」伯森太太對她說,「我真是不自量力了,你是醫生。進廚房吧,我幫你弄點熱東西喝。」

斯卡佩塔環顧小小的客廳,看著火爐里的灰燼和一塊塊木炭、窗戶下的格子沙發以及客廳兩側和別的房間相連的走道。伯森太太見了,俗麗的臉蛋流露出緊張。

「你為什麼過來?」伯森太太換了語調,「你來這裡做什麼?我以為你是為了基莉而來,但現在看起來不是。」

「我不確定有誰是為了基莉來過。」斯卡佩塔回答。她站在客廳中央,身上的水滴落在木地板上,故意明顯地環視。

「你沒有權利那樣講,」伯森太太厲聲說道,「我想你應該走了,我不需要你這種人登門。」

「我不會走的。你大可以報警,我哪裡都不會去,除非我們討論完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我應該報警,對嗎?在那個魔鬼下手之後。追求、誘惑這樣一個受過傷害的人。我早該看透他的為人。」

「繼續啊,」斯卡佩塔說,「報警吧。我也有個故事,不得了的故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會到處看看。我知道廚房在哪裡,也知道基莉的房間在哪裡。我想如果我穿過這條走廊向左轉而不是向右轉,也許就會找到你的卧室。」她邊說邊朝著那方向走。

「你不能這樣隨便在我屋子裡走,」伯森太太失聲驚叫,「立刻滾出去,你沒有理由窺探。」

卧室比基莉的房間稍大一點,放著一張雙人床。兩個古舊胡桃木床頭櫃、兩個緊貼著牆壁的五斗櫃。—道走廊通往一間小浴室,另一道則通往衣櫃,裡頭地板上放著一雙黑色皮面軍靴。斯卡佩塔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雙棉質手套戴上,站在衣櫃外看著靴子,然後仔細查看掛在架子上的衣服,突然轉身走向浴室,見澡盆邊懸掛著一件迷彩T恤。

「他跟你說了什麼,對不對?」伯森太太站在床角說,「而你相信了。等著看警察吧。我認為他們不會相信你們兩個。」

「你玩這種遊戲時你女兒有多少次在旁邊看著?」斯卡佩塔直瞪著她,「大概法蘭克很喜歡?你是跟他學的?跟法蘭克?還是你是這赤裸裸的邪惡遊戲的發明者?你當著基莉的面做過幾次?她見你和誰玩過?群交?這是所謂的『他們』嗎?還有其他人跟你和法蘭克玩這個遊戲嗎?」

「你敢這樣污衊我!」她惱羞成怒地吼叫著,臉都扭曲了,「我不知道什麼遊戲。」

「噢,這樣的污衊多了,可能還會更多。」斯卡佩塔邊說邊靠近床,拉下被子。「看來你還沒換過床單,很好。看見床單上的血跡了嗎?這是馬里諾的而不是你的,你敢賭嗎?」她語意深長地看著她。「他流血了而你卻沒有,這就讓人猜忌。我相信還有一條沾有血跡的毛巾。」她環顧四周。「也許已經被你洗了,但也沒關係,洗過的東西中也能找到證據。」

「你比他還不如,我都遭遇了這種事……」伯森太太的表情變了。「我以為身為女人,你起碼會有一點同情心。」

「同情先傷害一個人再反咬他強暴的人?但凡正直的女人,我就不相信她會同情你,伯森太太。」斯卡佩塔開始把被子拉下床來。

「你在幹嗎?你不能這樣做。」

「我不光要做這個。你看著好了。」她扯下床單,把它和枕頭卷在被子里。

「你不能這麼做,你不是警察。」

「哦,我比任何警察都還差勁,請相信我。」斯卡佩塔提起那一大包,放在光禿禿的床墊上。「還有呢?」她掃視周圍。「今天早上你也撞見了馬里諾,但可能沒注意到他還穿著昨天的褲子和內褲。你也許知道,男人有性行為後可能會在內褲上甚至褲子上,留下一些東西。但是他沒有,只除了遭你攻擊後他留下的血跡。你也許不知道,大家可以透過你的窗帘看見裡面的人站著時的動靜,你和誰在一起,是在打架還是羅曼蒂克的約會。點著燈或爐火時對面鄰居所看到的更不用說了。」

「也許我們倆剛開始還不錯,只是後來變得無法控制。」伯森太太似乎已經作了什麼決定。「它只是很單純的一對男女彼此享受。也許我有點激動,因為他讓我很沮喪。讓我白歡喜地盛裝打扮。他沒辦法做,白長得那麼高大。」

「你不斷地往他杯中倒波本酒,叫他怎麼行!」斯卡佩塔說,她相信馬里諾沒做。問題是,做了或者沒能力去做都讓他焦慮,所以和他已沒什麼值得討論的。

斯卡佩塔蹲在衣櫃里取出靴子,把它們放在床上。它們被床墊襯得更大而邪惡。

「這是法蘭克的靴子。」伯森太太告訴她。

「如果你穿過它們,你的DNA會留在裡面。」

「我穿太大了。」

「別怪我沒提醒你,DNA會告訴我們很多。」她走進浴室拾起一件迷彩T恤。「我想這件也是法蘭克的。」

伯森太太沉默不語。

「我們可以去廚房,如果你願意的話。」斯卡佩塔說,「喝點熱飲可能不錯,咖啡吧。你們昨晚喝的是哪種波本?你現在應該也覺得不太舒服,除非你光給他倒酒了。馬里諾今天很不好,需要藥物治療。」斯卡佩塔邊說邊以輕快的步伐往屋子後部的廚房走。

「什麼意思?」

「他需要看醫生。」

「他去看過了?」

「接受了檢查,拍了照,全身上下每一寸。他的身體狀況不容樂觀。」斯卡佩塔走進廚房,瞥見水槽邊的咖啡機緊挨著前天放咳嗽糖漿的地方,但糖漿已不見了。她脫下棉質手套,把它們塞回外套口袋。

「這是他咎由自取。」

「你可以消停了吧,」斯卡佩塔說道,將玻璃咖啡壺加滿自來水,「那套說辭是謊言,你還是放棄為好。如果你受了傷,那來看一下吧。」

「即使要讓誰看,那也會是警察。」

「咖啡粉放在哪裡?」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那不是事實,」伯森太太說著打開冷藏櫃,把一包咖啡粉放在咖啡壺旁,打開櫥櫃找到一盒濾紙,讓斯卡佩塔自己動手。

「這年頭披露真相似乎很難。」斯卡佩塔回答,打開咖啡粉,將濾紙放進咖啡機,用在袋子里找到的小匙量取咖啡粉。「我真是納悶。我們似乎研究不出基莉的遭遇,現在連昨晚的真相似乎也在躲避著。我想聽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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