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那對他來說並不難想像。這麼多年來,他已寧願不去想她和其他男人做過哪些事,尤其是和本頓。

馬里諾凝視著她頭部後方的那一片窗。樸實的單人房位於三樓,他看不見街道,有的只是灰濛濛的天空。他油然地感到自己異常渺小,萌生幼稚的渴望,想躲進被子睡上一覺,希望醒來後發現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發現自己就在里士滿與醫生辦著案。好笑的是,有很多次他在旅館房間里睜開眼,都期盼發現她在那裡看著他。現在終於實現了。他試著去思考何從開口,而幼稚的衝動再度緊揪住他。他的聲音在內心和口中的某處消失,像螢火蟲遁入黑暗。

對她的思慕存在已久,並持續多年,自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如果他對這點夠誠實。他的色情幻想是他所經歷過最具技巧、創意和美妙的性,他永遠都不想讓她知道、也從來沒有停止過一種期待:或許他和她之間會發生什麼。但是如果現在他開始談論還在記憶中的細節,那她可能就了解和他在一起會是何種情況,也就等於毀了一切機會,哪怕它是多麼渺茫。將記憶巨細靡遺地坦白,等於是告訴她和他在一起會是什麼樣。那樣會毀了一切,他的性幻想將不復存在,他甚至無法再擁有這些,永遠不再擁有。他考慮說謊。

「讓我們回到你到達警察兄弟之家的時候,」斯卡佩塔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說,「你是幾點鐘到那裡的?」

太好了,這個他可以談。「大約七點,」馬里諾說,「我和埃思在那裡見面,布朗寧隨即就到,我們吃了些東西。」

「告訴我細節,」她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睛直視著他,「你吃了什麼?那天白天你又吃了些什麼?」

「我以為我們要從警察兄弟之家開始,而不是我之前吃了什麼。」

「你昨天吃早餐了嗎?」她沉著有耐心,一如和遭遇意外、天意或是蓄意的不測而倖存下來的人交談。

「我在房間里喝了咖啡。」他回答。

「點心?中餐?」

「都沒吃。」

「關於這點改天我再告誡你,」她說,「整天都沒吃東西,只喝了咖啡,然後七點去了警察兄弟之家。你空腹喝酒了?」

「先喝了兩杯啤酒,然後吃了一塊牛排和色拉。」

「沒吃土豆或麵包?沒吃碳水化合物?你遵照了飲食療法。」

「哈,大概是我昨天晚上唯一遵守的好習慣。這點我很確定。」她沒有回應。他感到她對低碳水化合物飲食習慣並不完全認可,但知道她現在不會拿營養的道理訓斥他。他正坐在床上,一副慘兮兮的醉酒樣,表情痛苦、驚惶,因為可能犯下了重罪,或者是馬上就要被控犯了罪——假設他尚未遭到控告。他看著窗外黯淡的天空,想像著一名里士滿警察開著沒做標記的福特警車在街上巡邏尋找他。該死,可能正是布朗寧警探在摩拳擦掌,要對他發出逮捕令。

「接下來呢?」斯卡佩塔問。

馬里諾想像自己坐在福特警車后座,好奇布朗寧是否會給他戴上手銬。他會出於職業上的尊敬而讓馬里諾不受拘束地坐在後面,還是根本不顧尊重而「啪」地銬上他?他會不得不給他戴上手銬,馬里諾這麼認定。

「你七點開始喝啤酒,吃牛排和色拉,」斯卡佩塔以她那輕鬆卻又窮追不捨的方式催促他,「究竟喝了多少啤酒?」

「四份吧,我猜。」

「別亂猜,究竟是多少?」

「六。」他回答。

「杯,瓶,還是罐裝?大的?一般的?換句話說,什麼容量?」

「六瓶百威,中瓶。順便提一下,這對我來說小意思,我撐得住。我的六瓶啤酒相當於你的半瓶。」

「不太可能,」她回答,「我們晚點再討論你的算數。」

「嗯,我不需要一頓大道理。」他凝視著她,嘀咕道,然後一臉憂鬱安靜地久久盯著她。

「六瓶啤酒、一塊牛排、一份色拉,和朱尼厄斯·埃思及布朗寧警探一起在警察兄弟之家。還有,你什麼時候聽到我要搬回里士滿的謠言的?也許是在和埃思及布朗寧吃飯的時候?」

「現在你真的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了。」他乖戾地說。

包廂中,埃思和布朗寧坐在他對面,一支蠟燭的火焰在紅色球形玻璃里飄動,三個人都在喝啤酒。埃思問馬里諾他對斯卡佩塔的看法,他真正的想法。她是不是名副其實,有沒有自視甚高,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她是個大人物但並不想表現得如此,這是馬里諾的原話。這些他清楚地記得,也記得埃思和布朗寧開始議論她重新被任命為首席並將搬回里士滿時,他心裡的感受。這件事她對馬里諾隻字未提,連一個暗示都沒有。

他惱怒不堪,就是這時他將啤酒換成了波本酒。

我一直覺得她很火辣,那個白痴埃思竟膽敢這樣講,接著他就改喝波本酒了。幾分鐘後又補充說,她有一副性感身材,一邊還將雙手放在胸前咧嘴微笑。那樣的實驗袍下我倒也樂意鑽。嗯,你一直在和她共事,是嗎?也許你在她身邊太久了,不再注意她的外表。布朗寧說他沒見過她但聽說過,他也在咧嘴笑。

馬里諾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喝完第一瓶波本後又點了一瓶。埃思對她身材的想法讓他有種想揍他的衝動。當然他沒這樣做,只是坐著喝悶酒並試著別去想,一旦她脫掉實驗袍把它披在椅子上或是掛在門後,她的模樣。他盡量掩去她脫掉西裝外套、解開袖扣,以及有屍體等著她的時候她該做著的事情的影像。她一向自在大方,表現低調,不會察覺自己贏得了什麼,不會察覺在她解開扣子脫掉衣服四處走動時可能有人在看,因為她的眼中工作是第一位的,也因為死者並不在乎看到。他們已經死了,只有馬里諾是活著的。也許她認為他也死了。

「我再說一次,我沒計畫搬回弗吉尼亞州。」斯卡佩塔坐在椅子上說道,她蹺著腳,深藍色褲子的褲腳上都是泥點,鞋子也一樣,很難相信稍早之前它們還又黑又亮。「還有,你該不會認為,我有這計畫卻沒有告訴你吧?」

「誰知道你。」他回答。

「你知道。」

「我不會搬回來,尤其是現在。」

有人在敲門,馬里諾的心跳加速,他想到了警察、監獄和法庭。當門外傳來「客房服務」的聲音時,他閉上眼睛鬆了一口氣。

馬里諾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目光隨著她穿過狹小的房間去開門。如果她是一個人,如果他沒有坐在這裡,她可能會問外面是誰,並透過門上的窺視孔看一下。但現在她不怕,因為馬里諾在這裡,而且腳踩的皮套上還配了柯爾特點二八〇半自動手槍,倒不是說需要去射擊誰。不過他倒並不介意把人揍一頓。他現在反而很樂意將大拳使勁一揮,痛擊誰的下巴和太陽穴,就像以前打拳擊時那樣。

「兩位今天好嗎?」穿著制服、滿臉痘的年輕男子推著餐車問道。

「很好,不錯。」她邊說邊將手伸進褲子口袋,掏出一張摺疊方正的十美元紙鈔。「把它放在那裡就可以了,謝謝!」說著把錢遞給他。

「謝謝你,女士。祝你們有美好的一天。」他輕輕地把門關上,離開了。

「來吧。」她把燕麥粥和一杯濃茶放在床頭柜上。「吃吧!」她走回餐車把貝果拿給他。「你吃得越多會越舒服。也許等你感覺好些了,記憶就會奇蹟般恢複。」

燕麥粥的樣子導致他的腸子蠕動抗議,但當他拿起碗慢慢地將湯匙伸進凝稠的燕麥粥時,他想起被斯卡佩塔用壓舌板挖的地面上的爛泥,又想像其他類似燕麥粥的東西,再度引發一股噁心後悔。他真希望自己當時醉得一塌糊塗什麼事都做不了。看著燕麥粥,他確信自己昨晚做了,做得有始有終。

「吃吧。」她回應,坐回那把椅子,姿勢像法官般直挺,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他嘗了口燕麥粥,驚訝於它的好味道,吃下去的感覺很好。只是在意識到以前,他已經吞下整碗,正在吃著貝果,同時感覺到她在看他。她雖沒有說,但是他當然知道她為什麼不發一語地觀察他,因為他還沒告訴她實話,對於必然會扼殺性幻想的細節他有所保留。一旦被她知道,他將喪失任何機會。突然間,貝果在他喉嚨里變得乾巴巴、無法下咽。

「覺得好點了嗎?喝些茶。」她建議著,果真成了位穿著黑衣的法官,筆挺地坐在灰色窗戶下方的椅子上。「把貝果吃完,至少還要喝一杯茶,你需要食物而且還脫水。我這裡有止痛藥。」

「哦,止痛藥可能不錯。」他邊說邊嚼。

她把手伸進尼龍袋,拿出一小罐止痛藥,藥丸咔咔作響。他咀嚼著、大口喝茶,突然覺得很餓,看著她又走近,一直走到他用枕頭靠著的位置。她很輕鬆地將防止幼兒開啟的瓶蓋轉開,搖出兩粒藥丸,放在他的手掌上。她的手指靈活有力,比起他的巨掌更顯小,當它們輕輕地划過他皮膚,那觸感比他一生所觸摸的多數東西都要好。

「謝謝。」她回到座位時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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