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微物證據化驗室里,法醫鑒定學家朱尼厄斯·埃思拿著鎢絲在酒精燈上燒。

他最喜愛的工具製造法幾百年來已被精通顯微鏡的專家廣為採用,這一點,讓他頗感自豪。除此之外,這一事實還使他成為了一名純粹主義者、博學多才的人,熱愛科學、歷史、美學和女人。他用鑷子牢牢夾住一搓短硬的細絲,看著灰色金屬迅速白熱化,呈現亮紅色,想像這是激情澎湃,還是怒火中燒。他將金屬線自火焰中移開,一頭放入亞硝酸鈉讓鎢絲氧化塑型。沾一點培養皿中的水,金屬線銳利的尖端立刻嘶的—聲冷卻下來。

他把金屬線擰在不鏽鋼持針器上,明白在這個節骨眼上還來做工具會耽擱時間,但這也意味著他可以暫時從工作中抽離一下,轉移注意力,養精蓄銳。他仔細看著雙目顯微鏡的鏡頭,混亂和惱人的問題還在那裡,只是放大了五十倍。

「我實在不懂。」他自言自語。

他用新的鎢絲工具,熟練地在屍體上採集油漆和玻璃碎片。這名死者幾小時前被自己的起重機碾斃。任何一個有腦袋的人都能看出首席法醫在擔心死者家屬會上訴,若只是意外死亡案件,根本無需求助於微物證據。問題是,細微觀察之下真會有發現,而埃思的觀察所得並非合乎常理。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想起自己已經六十三歲,本在兩年前就可以退休。他始終拒絕晉陞為微物證據部主任,因為更樂於待在顯微鏡的世界中。這個信念因為預算及人事間的角力而瓦解,同時,他與首席法醫之間的關係已是劍拔弩張。

在顯微鏡的偏光下,他用鎢絲工具嫻熟地操縱乾燥玻片上的油漆和金屬碎片,它們混雜著灰褐色的怪異灰塵,與此同樣的微物證據他只在一件特殊案件中目睹過,一樁發生在兩星期前的毫無關聯的案子——假設那個十四歲女孩神秘的猝死和起重機駕駛員的死亡毫無關聯。

埃思眼睛一眨不眨,上半身肌肉緊繃。油漆碎屑大小似頭皮屑,有紅白藍三色,並非來自汽車,和致司機西奧多·惠特比意外身亡的起重機並無關係。這些油漆碎片和奇怪的灰褐色殘屑黏在他臉上,形成一道深長的傷口。相似的油漆和灰褐色塵粒也同樣出現在十四歲小女孩的口腔里。其中的塵粒最讓埃思困擾,是他從沒見過的陳年灰塵,形狀不規則、外表堅硬,像干泥巴但又不是泥巴,表面有裂縫。氣泡、平滑的區塊,邊緣像枯裂植物般薄而透明,中間還有孔洞。

「這到底是什麼?」他自言自語道,「搞不懂這是什麼東西,這怪東西怎麼可能同時出現在這兩件案子里?它們不大可能有關聯,真是匪夷所思。」

他拿起一支如針般的尖頭鉗,小心翼翼地將棉花纖維從玻片上的碎片里夾起。光線透過鏡頭,使得放大的棉花纖維串看似一條彎曲的白色細線。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用棉簽採集證據嗎?」他向空空蕩蕩的實驗室發問,「你知道嗎,棉簽真的會叫人抓狂。」他沖這有稜有角的寬敞空間問道。這裡有黑色工作檯面、化學防護罩、工作站、數台顯微鏡,總之是他們所要求的所有玻璃、金屬的器械及化學裝備。

實驗室的多數工作人員並不在自己的工作區上,而正在這層樓的其他實驗室專註於原子吸收儀、氣相色譜分相儀、質譜分析儀、X光衍射儀、傅里葉變換紅外分光光度計、電子掃描顯微鏡、能量色散X光光譜儀等儀器。

「誰都知道你有多討厭棉簽。」離埃思最近的鄰居姬特·湯普森評論道。

「我這不長的前半生收集過的棉花纖維差不多可以織條大被子了。」他回應。

「我翹首以待。」她回答。

埃思好不容易又夾起另一根纖維,在移動小鑷子或鎢絲針時,就連最輕微的空氣流動都會吹動纖維。他調整焦距,向下轉到四十倍,焦深銳化。他幾乎屏息盯著明亮的光圈,試圖找出它所包含的線索。哪一條物理定律指出,纖維被氣流吹動時它會像生物一般離你而去?它為什麼不是飄近而成為俘虜?

他把物鏡往上調了幾毫米,針尖般的小鑷子進入視線範圍,已變得巨大。雖已大小事看遍,光圈仍然讓他想起亮閃閃的馬戲團。他彷彿在剎那間看到在聚光燈下表演的大象和小丑,想起坐在木質露天座位看著粉紅色的棉花糖飄過眼前。他輕輕地挑起又一根棉花纖維,它旋即被空氣吹離玻片。他將它引入一個透明小塑料袋輕輕一甩,讓它留在一堆細長的、已確定毫無證物價值的棉纖維雜質中。

馬庫斯醫生最會亂丟垃圾。為什麼世上竟有這樣的人?埃思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和員工儘可能使用膠帶取微物證據,並懇請大家千萬不要用棉簽來採集證據,因為那上面有億萬根纖維,輕比天使之吻,會和證物揪成一團。

就像是黑色絲絨褲上的安哥拉貓毛,他幾個月前就寫備忘錄給馬庫斯醫生,用了好比從土豆泥中挑出胡椒粉、從咖啡中舀出奶精等等蹩腳的比喻和誇張。

「上星期我寄了兩卷膠帶給他,」埃思說道,「還有一疊便利貼,提醒他膠帶上的膠黏劑最適合採集頭髮或纖維,因為它們不會扭曲證物、不會把棉花纖維弄得到處都是,更不會干擾X光光譜儀等檢測數據。所以我們整天坐在這裡挑取證物中的棉花纖維,並不是吹毛求疵之舉。」

姬特邊開一瓶封片劑,邊對他皺著眉頭說:「從土豆泥中挑出胡椒粉?你給馬庫斯醫生便利貼?」

埃思一激動便往往口無遮攔,似乎始終沒察覺到或者不在乎這些脫口而出的話會讓大家聽到。「我的重點是,」他說著,「馬庫斯醫生或者誰用棉簽徹底地採集小女孩口腔中的證物,而其實舌頭部分根本不需這麼做,它都被切割下來了,不是嗎?它就擺在切割板上,上面的殘留物能看得一清二楚,大可以用膠帶而不是棉花棒。瞧我最近忙的都是挑出棉花纖維。」

人一旦被簡化成切割板上的一片舌頭,尤其還是個孩子,他就算是無名氏了。這是約定俗成的。我們不會連名帶姓地說,把手伸進基莉·伯森的喉嚨內以手術刀反射內部組織,切下基莉的喉嚨和舌頭,再從口腔里拉出來;不會說,我們將針插入小提姆的眼睛抽取玻璃體中的液體做毒性測試,或者,鋸開瓊斯太太的頭蓋骨,移除大腦,發現破裂的漿果狀動脈瘤;也不會說,我們需要兩個醫生才切得斷福特先生頜內的乳突肌肉,因為他肌肉很發達,嘴巴撬不開。

這些在埃思腦海中轉瞬即逝的思緒就如同黑暗之鳥的影子。這是他自己的形容。若再深究,則會發現那裡空無一物,就只有意識。他不會深入探尋這類真理,因為當人的生命最後變成玻片上一片片、一塊塊的觀察物時,也就最好別再去追求黑暗之鳥,光是影子就已夠受的了。

「我以為馬庫斯醫生又因為太忙或自視太高才沒親自解剖,」姬特說,「事實上,自他上任起,我見過他進行解剖的次數用一隻手就可以數完。」

「無所謂,要負責並制定政策,批准訂購棉簽等廉價同級品的正是他。依我看,每件事都是他的錯。」

「嗯,我認為他並沒有親自解剖小女孩,死在舊大樓的起重機司機也一樣,」姬特回答,「他不可能去解剖任何一名死者,倒是樂於掌管一切、發號施令。」

「『埃思牌鑷子』用起來如何?」埃思問她,細長的雙手靈活平穩地用著鎢絲針。

大家都知道他沉迷於自製鎢絲針頭的魔力之中不能自拔,它們甚至很神奇地出現在同事的桌上。

「我都找不到富餘的,」姬特猶豫地回答,好像她不想用,但在他的幻想中,她閃爍其詞是因為不想造成他的不便。「你知道嗎?我不想沒完沒了地折騰這些頭髮。」她蓋上封片劑的瓶蓋。

「你從生病的小女孩身上找到幾根?」

「三根,」姬特回答,「如果能從頭髮上檢出DNA,只是我運氣好,它們在上星期似乎還無關緊要,所以我不想被頭髮纏身。最近每個人都行為詭異,剛才我到這裡時,傑西正在證物分析室。他們那兒滿是床單。很明顯,DNA部門在尋找上次沒發現的東西。我不過問了一下怎麼回事,就被他幾乎嚴厲地斥責了。怪事。一星期前他們就把那些床單拿到證物分析室,你我都是知道的,不然我的那些頭髮從哪裡來的?真蹊蹺。也許是假期到了。我甚至還沒列出聖誕節採購單。」

她把針尖般的鑷子伸進一個透明小塑料證物袋內,輕輕地挑起另一根頭髮,埃思看出是一根五六英寸長的黑色鬈髮。他看著姬特把它放在玻片上,加上一滴二甲苯,然後蓋上蓋子,把這從死去小女孩床單上找到的毫無重量、幾乎看不見的證物固定住。而小女孩口中則有油漆碎片和怪異的灰褐色塵粒。

「嗯,馬庫斯醫生當然沒法和斯卡佩塔醫生比。」姬特說道。

「你只花了五年時間就認識到他們截然不同?讓我想想,你之前以為斯卡佩塔醫生完全改頭換面,變成電影《大白痴》中轉角辦公室里那個古怪瘋狂的老女僕,而現在了解到他們是完全不同的人後還自鳴得意。你不用DNA就分辨出這一點,上帝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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