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森太太總算來到走道旁的浴室,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浴室老舊,自五十年代初就沒有翻修過,地面鋪著藍白相間的棋盤式花色瓷磚,白色的浴缸上方垂掛著粉、紫兩色的浴簾。基莉的牙刷就放在洗臉盆上方的牙刷架里,用了一半的牙膏上有凹痕。伯森太太不知道自己怎麼就來浴室了。
看著牙刷和牙膏,她哭得更是傷心,拿冷水潑臉都無濟於事。離開浴室回到基莉的房間後她仍無法振作,面對來自邁阿密的義大利女醫生深感抱歉。魁梧的警察體貼地在床尾不遠處放了把椅子,他正流著汗,但房間里很涼爽。她意識到窗戶是開著的,但是他卻滿臉通紅、汗水淋漓。
「坐下來休息一下。」一襲黑衣的警察對她說。他微笑的樣子並沒有讓他變得友善,但她喜歡。她喜歡他,不知為什麼就是喜歡看著他,望著他或接近他時會有特別的感覺。「來,這裡坐,伯森太太,試著放鬆。」
「是你開的窗嗎?」她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握放在大腿上,問道。
「我剛才還想,你從藥房回家後,窗戶有沒有可能打開了?」他回答,「當你走進這間卧室時,窗戶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
「這房間平日有點熱,老房子的暖氣溫度很難控制。」她坐在椅子上抬頭望著警察和女醫生,顯得緊張害怕又渺小。「基莉一直習慣開那扇窗戶,我到家時可能是打開的。讓我想想看。」白色的薄紗窗帘微微飄飛,在寒氣逼人的空氣中形如鬼魅。「是的,」她說,「我想窗戶可能是開的。」
「你知不知道鎖壞掉了?」魁梧的警察筆直地站立,直視著她問道。他的名字她不記得,是馬里納拉,還是什麼?
「不知道!」她回答,恐懼冷颼颼地圍繞著心臟。
女醫生走向打開的窗戶,用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將它關上,再透過窗子朝後院看去。
「這個時節風景並不美,」伯森太太說話的時候心臟發出悶響,「你該看一看這裡的春色。」
「我可以想見。」女醫生回答。在伯森太太眼裡,她有一種迷人的特質,也不乏嚇人。現在每件事都有點瘮人。「我喜歡干園藝活,你呢?」
「啊,喜歡……」
「你覺得有人從窗戶進來了嗎?」伯森太太問道,她注意到窗檯及窗框附近有黑色粉末,窗玻璃內外甚至更多,此外似乎還有膠帶的痕迹。
「我採集了一些指紋,」大塊頭警察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條子沒這麼做。但我採集到了一些,看能不能通過它們找到線索。我也需要排查你的指紋,我想那些條子沒採集你的指紋。」
她瞪著遍布的黑色粉末,搖搖頭表示沒有。
「你家後面住的是誰,伯森太太?」黑衣的大塊頭警察問道,「籬笆後面的那幢老房子。」
「一位女士,是位老太太。我好久沒見到她,有一陣子了,幾年吧。事實上,我不能說她還住在後面。嗯,大約六個月前,因為我在摘番茄。我後院的籬笆邊有片蔬菜園,去年夏天長了多得數不清的番茄。籬笆的另一側是有個人,走來走去的不知道在幹什麼。我的印象是,不管那人是誰,都沒懷什麼好意。嗯,我懷疑就是以前住在那裡的女士,八九年前住在那裡吧,年紀很大,我想她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警察找過她嗎,假設她還沒死?」大塊頭警察問道。
「我以為你們是警察。」
「和先前來的那些不一樣。不,女士,我們和他們不一樣。」
「我了解了,」她信口說道,「嗯,我相信警探,布朗警探——」
「是布朗寧。」黑衣警察說道。她注意到他的棒球帽被塞在褲子後面的口袋裡,他剃著光頭。她想像自己的手摸著他平滑的頭。
「他問了我鄰居的情況,」她回答,「我說,有個老婦人住在後面或者曾經住在那兒,但現在我不確定那裡是否還有人住,我想我剛剛說過了。我也沒聽到過什麼動靜,幾乎沒有。你可以從籬笆的縫隙中看過去,那邊雜草叢生。」
「你從藥房回來,」女醫生又回到這件事,「接下來怎麼了,請一步一步說,伯森太太。」
「我把東西放到廚房,接著去看基莉,我以為她在睡覺。」
片刻之後,女醫生又問及另外的問題。為什麼伯森太太會認為女兒在睡覺、她是什麼姿勢……這些問題令人困惑,每一個都像絞痛一般,讓內心深處抽搐著。這有關聯嗎?什麼醫生還會問這類問題?她是一個魅力四射的女人,不剽悍但強勢而堅毅。深藍色的褲子和襯衫凸顯她分明的五官,同時襯托她金色的短髮。她的雙手有力但優雅,沒有戴戒指。伯森太太凝視著這雙手,想像著它們護理著基莉,又開始哭泣。
「我搖她,想叫她起床。」她聽到自己反覆念叨著,為什麼你的睡衣在地上,基莉?怎麼了?啊,天哪!
「描述一下你進門後看到的情況,」女醫生換了一種發問方式,「我知道這很難。馬里諾,你能幫她拿些面紙和一杯水嗎?」
小親親在哪兒?啊,天哪,小親親在哪兒?別再和你睡在床上!
「她看起來像在睡覺。」伯森太太聽到自己這麼說。
「仰面?趴著?她什麼姿勢?請儘可能地回想,我理解這有點強人所難。」女醫生說。
「側著睡。」
「你走進房間的時候,她側著睡的?」女醫生說。
噢,親愛的,小親親在床上撒尿。小親親?你在哪兒?又躲在床底下,小親親?你又跑到床上去了,對不對?你不可以這樣,我要把你送走。別想再騙我!
「不。」伯森太太哭著嘆道。
基莉,請起床,請起床啊。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女醫生在她椅子旁蹲下,直視著她的眼睛,握住她的雙手,又對她說了些什麼。
「不!」伯森太太無法自持地啜泣,「她什麼都沒穿,噢!親愛的上帝,基莉不會光著身子躺在那裡,她甚至連換衣服都要鎖門。」
「沒事了,冷靜點。」女醫生說,她的眼神和碰觸都透著仁慈親和,沒有絲毫威嚴。「深呼吸,來,深深呼吸,對了,很好,慢慢地深呼吸。」
「噢!主啊,我是不是心臟病發作了?」伯森太太忽然一陣心驚肉跳。「他們帶走了我的女兒,她走了。噢,我的小女兒在哪兒?」
黑衣的大塊頭警察又出現在門口,手上拿了一疊面紙和一杯水。「他們是誰?」他問。
「啊,不!她不是死於流感,對嗎?噢,不!噢,不!我的寶貝女兒,她不是死於流感,是他們把她從我身邊帶走的。」
「他們是誰?」他問,「你認為不止一個人跟這件事有關?」他走進房間,把水杯遞給女醫生。
她幫著伯森太太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很好,慢慢喝,慢慢呼吸,試著冷靜,有沒有什麼人可以叫過來陪你的?現在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待著。」
「他們是誰?」她拉高音調重複著警察的問題,「他們是誰?」她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雙腿不聽使喚,「我會告訴你他們是誰。」哀傷轉為憤怒,一種她所恐懼的狂怒。「他邀請來的那些人,是他們。你去問法蘭克,他知道他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