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這間卧室擺著一張單人床,床頭板左邊有一張小桌子,衣櫃旁邊擺著梳妝台,還算寬敞。傢具都由橡木所制,不陳舊也非全新,但質量很好,在床附近的牆板上貼滿了風景海報。

基莉·伯森睡在錫耶那大教堂的石階上,在羅馬的帕拉蒂諾山上古老的塞維魯皇宮裡起床,可能在佛羅倫薩的聖十字廣場的但丁雕像周邊某處的穿衣鏡前穿衣、梳理金色長髮。她可能不知道但丁是誰,還可能無法在地圖上找到義大利。

馬里諾站在可以看到後院全景的窗戶旁邊,窗子離地不及四英尺,只用兩杠窗閂拴著,這種鎖一壓就可以讓窗戶輕易上滑。

「他們沒留意。」馬里諾說。他正戴著白色棉質手套壓住窗閂,示範如何不費吹灰之力拉起窗戶。

「布朗寧警探應該知道。」斯卡佩塔邊說邊從手提袋側袋中掏出一直攜帶著的有點破舊的白色棉質手套。「可是我看過的報告絲毫沒有提及閂鎖損壞,遭到外力破壞了嗎?」

「沒有。」馬里諾拉下窗戶冋答,「是老舊磨損,我在想她有沒有開過窗戶。很難相信事情會這麼湊巧。她剛從學校回來而媽媽又外出辦事,嗨,正好被我發現然後闖進來,窗戶鎖又恰巧壞掉,好幸運。」

「比較可能的,是有人早就知道窗閂壞掉。」斯卡佩塔說。

「我也這麼猜測。」

「因此有人對這房子很熟悉,或者是可以監視房子並搜集信息。」

「嗬!」馬里諾邊說邊走向梳妝台,並打開最上層抽屜。「我們要了解一下鄰居,觀察這房間視野最好的是那幢房子。」他朝閂鎖壞掉的窗戶點頭,示意位於籬笆後面青苔遍布的石板瓦屋頂。「我會查出條子們有沒有盤問誰住在那裡。」他把警察叫做條子,聽起來很怪,倒像他沒當過警察似的。「也許那裡的住戶已經注意到有人在房子附近徘徊。我想你會有興趣知道。」

馬里諾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男式黑皮夾,它彎曲平滑的樣子大概是長期放在褲子後口袋裡的結果。他打開皮夾,裡面有一本法蘭克·亞當·伯森過期的弗吉尼亞州駕照,他出生於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四日,在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皮夾里沒有信用卡和現金,什麼東西都沒有。

「父親。」斯卡佩塔說道,沉思地看著駕照上的照片。笑盈盈的金髮男人,有著堅毅的下巴以及如冬天般淡淡的灰藍色眼睛。他很帥,但斯卡佩塔並不確定自己對他的看法,假定可以藉由此種照片來判斷一個人,她認為他大概很冷酷。他是個重要人物,但說不上來為什麼,她覺得有些不舒服。

「看吧,我認為有一點奇怪,」馬里諾說,「上層抽屜好像是關於他的一個神龕。這些T恤?」他拿起一摞摺疊整齊的白色內衣。「大號的,男人的,也許是爸爸的。有幾件沾有污漬,還有破洞,再看這些信。」他遞給她一小疊的信封,有幾封像是賀卡,上面的回信地址都在查爾斯頓。「還有這個。」他戴著白色密實棉布手套的手拉出一枝枯萎的長梗紅玫瑰。「你和我想到一起了嗎?」他問。

「看起來時間並不久。」

「沒錯。」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抽屜。「兩個星期?還是三個星期?你種過玫瑰。」他補充道,好像她就該是枯萎玫瑰花專家。

「我不知道,不過看起來沒幾個月,還沒完全乾枯。你想做點什麼,馬里諾?撒粉末采指紋?這早該做了。他們到底在這裡做了哪些工作?」

「各種臆測。」他說,「他們就只做這個,我會從車上取工具箱拍些照片,然後撒粉采指紋,窗戶、窗框、梳妝台,尤其是上層抽屜。大概就是這樣。」

「差不多,但我們現在不能破壞犯罪現場,倒是有太多人早一步這麼做了。」她意識到自己第一次把這卧室叫做犯罪現場。

「我想接著會在後面走一走。」他說,「雖然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小親親的屎不太可能還留著,除非這陣子都沒下過雨,不過事實上下過,所以要了解是否真有一隻狗走失有點困難。這點布朗寧警探隻字未提。」

斯卡佩塔回到廚房,伯森太太坐在桌子旁,似乎沒有移動過,姿勢都沒變,眼睛看著別處。她並非真的相信女兒死於流感,她怎麼可能相信?

「有沒有人跟你解釋,為什麼聯邦調查局會過問基莉的死?」斯卡佩塔在她桌子對面坐下,問道,「警察怎麼對你說的?」

「我不知道,我不看那類電視節目。」她咕噥著,聲音越來越小。

「哪一類?」

「警察、聯邦調查局、犯罪案件這類的節目,從來沒看過。」

「但是你知道聯邦調查局介入了。」對伯森太太的心智狀況,斯卡佩塔越發覺得悲觀。「你和聯邦調查局談過嗎?」

「來過一位女士,我已經告訴過你。她說只是有些例行性問題,還說她在我心煩意亂時上門打擾,希望我能諒解。是她的原話。她就是坐在現在這個地方,問我有關基莉、法蘭克和任何我注意到的可疑人士,比方,你知道的,基莉有沒有和陌生人講話,有沒有和她爸爸講話,鄰居怎麼樣,還問了到法蘭克的很多事。」

「依你看來,她為什麼會問這些?關於法蘭克問了哪些問題?」斯卡佩塔邊深入挖掘,邊想像著金髮男人的堅毅下巴和淡藍色眼睛。

伯森太太盯著爐具左邊的牆面,好像那白牆壁上有什麼東西吸引她,但那上頭空空如也。「我也不知道,反正女人對男人就是感興趣。」她態度變得強硬,聲音隨之刺耳。「哼,她們還不是總這樣。」

「那麼他現在在哪裡?我是說此刻。」

「在查爾斯頓,還有,我們算是一刀兩斷了的。」她開始拔指甲邊上的肉刺,目不轉睛地盯著空白的牆面。

「他和基莉很親密嗎?」

「基莉很崇拜他。」伯森太太急促地深呼一口氣,雙眼圓瞪,腦袋忽然在纖細的脖上搖晃起來。「他是個模範。客廳窗戶下方的沙發很普通,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他看電視讀報紙的地方。」她深呼一口氣,「在他離開後,她會一直躺在那上面,怎麼說都不離開。」她深深地嘆息。「他不是個好父親,事情不都是如此?我們愛著無法擁有的東西。」

馬里諾的腳步聲從基莉卧室的方向傳來,這次那沉重的靴子似乎更大聲了。

「我們無望地愛著。」伯森太太說。

回到廚房後斯卡佩塔就沒再做筆記。她的手擱在筆記本上,沒有去碰圓珠筆。「這位聯邦調查局幹員叫什麼?」她問。

「哎,凱倫……讓我想一下。」她閉上眼,雙手顫抖著摸著額頭。「我就是記不清楚事情了。讓我想想,韋伯,凱倫·韋伯。」

「來自里士滿分局?」

馬里諾走進廚房,一手抓著塑料制的黑色釣魚工具箱,一手拿著他的棒球帽。他終於把帽子摘下來,或許是出於對伯森太太,一位女兒遭謀害的母親的尊敬。

「啊,我想是她。我有她的名片,放在哪裡了呢?」

「基莉有一朵紅玫瑪,你知道嗎?」馬里諾在走道上問,「她房間里有一朵紅玫瑰。」

「什麼?」伯森太太問。

「不如讓我們帶你去看。」斯卡佩塔說著站起來,但又猶疑著,希望伯森太太可以應付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我想解釋幾件事。」

「嗯,我想可以。」她站起來,兩腿發抖。「一朵紅玫瑰?」

「基莉最後一次見父親是什麼時候?」斯卡佩塔問。他們一起走向卧室,馬里諾在最前面。

「感恩節。」

「她去看他,還是他來這裡?」斯卡佩塔柔聲問道,她愕然發現走道似乎比幾分鐘前更狹窄陰暗了。

「玫瑰的事我不知情。」伯森太太說。

「我必須檢查她的抽屜,」馬里諾說,「你知道我們一定要做這種事情。」

「孩子死於流感時都會這麼做嗎?」

「我確定警方檢查過她的抽屜,」馬里諾說,「他們四處查看、拍照時你或許不在房間里。」

他站到一旁,讓伯森太太進入她死去女兒的房間。她走到走道左手邊靠牆的梳妝台前,馬里諾掏出口袋中的棉手套往大手上一套,打開頂層抽屜,拿起枯萎的玫瑰。它是那種花瓣緊閉從來不綻放的玫瑰,斯卡佩塔曾在便利商店見過,用塑料紙包著,通常放在櫃檯上,一朵賣一點五美元。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伯森太太盯著玫瑰,面紅耳赤得堪比枯萎玫瑰的深紅色。「她是怎麼得到的我完全沒有頭緒。」

馬里諾不動聲色。

「你從藥房回來後,」斯卡佩塔說,「沒有見到房間里的這枝玫瑰嗎?是不是有人來看望基莉了?會是男朋友嗎?」

「我搞不懂。」伯森太太答道。

「那麼,」馬里諾說著把玫瑰放在床上,以便看個清楚。「你從藥房回來後走進這裡,讓我們回頭看,從你停車開始。回家後你把車停在哪裡?」

「在前面,就在人行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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