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十一點半。斯卡佩塔和馬里諾相約在租來的汽車旁見面,就在以前工作大樓前的停車場里。烏雲像滿載憤怒的拳頭在空中揮動著逼向她,太陽在雲層中時隱時現,她的頭髮和衣服飄揚在一陣突如其來的風中。

「費爾丁要一起走嗎?」馬里諾邊問邊將休旅車車門打開。「我想你要我開車。那混賬把她壓到沒氣,真是他媽的人渣,糟踐殺害一個孩子。要把她壓在下面不能動彈,一定是個大塊頭,你覺得嗎?」

「費爾丁不來,你可以開車。一個人無法呼吸的時候,就會慌張痛苦地掙扎,所以攻擊者不需要是大塊頭,但要足夠高大強壯才能壓住並按住她,死因非常有可能是機械性窒息而非悶死。」

「等逮到他,一定要對他以牙還牙。叫兩個大個子監獄警衛按住他,再坐在他胸口讓他不能呼吸,看他喜不喜歡。」他們一坐上汽車,馬里諾隨即發動引擎。「我自願來做這件事,讓我來。天啊,竟然對一個孩子下這樣的毒手。」

「『殺了他們,上帝自有公論』之類的話先省省,晚點再說。」她說,「我們有很多事要處理。你對她母親了解多少?」

「因為費爾丁沒一起來,我還以為你給她打過電話了。」

「我告訴她我想找她談談一類的。電話里她聽起來有點奇怪,她認為基莉死於流感。」

「你要告訴她嗎?」

「我不知道要告訴她什麼。」

「嗯,有件事可以肯定:聯邦探員要是聽到你又在做家庭拜訪一定很興奮,醫生。最讓他們興奮的莫過於把觸角伸進與他們無關的案子,接著你就現身,來做家庭拜訪。」他微笑著慢慢開車穿過擁擠的停車場。

斯卡佩塔並不在乎聯邦探員怎麼想,她看著車外那棟叫「生化科技二號」的舊辦公室,清爽的灰色造型配之以深紅色磚塊鑲邊,斜頂的隔間停屍間讓她想起那種一側突出的愛斯基摩人的白色冰屋。她回來了,即將前往死亡現場,大概也是犯罪現場。她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就好像從未曾離開這裡。在弗吉尼亞州的里士滿,她無視FBI或馬庫斯醫生,或其他任何人對她做家庭拜訪的看法。

「我有種感覺,你的夥伴馬庫斯醫生一定也會很激動。」馬里諾不無嘲諷地補充著,好像明白她的想法。「你有沒有告訴他基莉是被謀殺的?」

「沒有。」

她沒有費工夫去找馬庫斯醫生或將情況告訴他,解剖完基莉·伯森後她就作了清洗,換回套裝,然後看了些顯微鏡切片。費爾丁會向馬庫斯醫生報告實情、提供意見,晚些時候她會很樂意向他作簡報,需要的話也會接受行動電話聯繫,但馬庫斯醫生不會打來。基莉·伯森案他接觸得越少越好,斯卡佩塔相信早在他打電話到佛羅里達之前,就清楚自己不會從這個十四歲小女孩之死中得到任何好處。如果他不想點辦法撇清就會惹上麻煩。還有什麼比讓備受爭議的前任首席法醫斯卡佩塔插手,更能作為移轉大眾注意力的避雷針?他可能一開始就懷疑基莉·伯森是遭到謀殺,但考慮到種種原因決定不讓案子沾污了自己的雙手。

「負責這樁案子的警探是誰?」他們停下等第九十五號州際公路上的車子過去,以便前往第四街,斯卡佩塔問馬里諾,「是我們認識的人嗎?」

「不是,那時他還沒來。」他找到車陣空隙加速急駛至右車道。馬里諾回到里士滿了,開車的方式還和當時一樣,也是他最初在紐約當警察時的開車方式。

「了解他嗎?」

「足夠多。」

「我想你要整天戴著那頂帽子。」她說。

「為什麼不呢?你有更好的帽子讓我戴嗎?而且露西要是知道我戴著她送的帽子心情會很好。你知道警察總局搬家的事嗎?它不在第九街了,搬到傑斐遜飯店附近的舊農業部大樓里。而警察局本身除了漆上單位標記外並沒其他改變,不過他們也讓警察戴棒球帽了,好像他們是紐約警察局似的。」

「我想棒球帽現在很流行。」

「嘿,所以別再嘲弄我的帽子了。」

「誰告訴你聯邦調查局也介入了?」

「警探啊,叫布朗寧,人看起來還不錯,但很久沒辦謀殺案了,一直在處理都市裡更新式更多元化的案件,一下槍擊案,一下什麼狗屁案。」馬里諾邊打開記事本翻閱,邊開往布羅德街。「十二月四號星期四,他接到一通DOA(抵達已死亡)電話,然後就去往我們現在正奔往的位於凡恩的地方,在斯圖亞特環形醫院舊址改建的昂貴公寓附近。你聽說過嗎?是你離開後的事,你會想住在曾經的醫院病房裡面嗎?不了,謝謝。」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聯邦調查局會介入?還是這部分答案我必須再等等?」她問。

「是里士滿邀請的,這只是許多不合理片段中的一截。調查局也願意。我不懂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兩廂情願的局面?」

「布朗寧怎麼想?」

「他對這案子並沒有特別照顧,認為小女孩可能患有癲癇症什麼的。」

「他錯了。她媽媽怎麼樣?」

「她有點特別,這我待會兒再說。」

「那麼她爸爸呢?」

「離婚了,住在南卡羅來納州的查爾斯頓,是位醫生。很諷刺吧,醫生最清楚驗屍間的情況了,而他任女兒躺在驗屍間屍袋中已經他媽的兩星期了,就因為他們無法商定誰來安排一切,或者把她葬在哪裡。天曉得他們還會為了什麼事爭吵。」

「要是我,馬上會在格利斯街右轉,」斯卡佩塔說,「再順著路直走。」

「多謝,麥哲倫。我這些年來在市區開車,缺了你的導航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

「真不知道沒我陪著,你是如何過的。再多告訴我一些布朗寧的信息,他去伯森家後發現了什麼?」

「小女孩趴在床上,穿著睡衣,她媽媽歇斯底里。你可以想像這場面。」

「她身上蓋被子了嗎?」

「被丟開了,事實上大部分在地上。她媽媽告訴布朗寧,說當她從藥房回來後就是這個樣子。但是她記憶有問題,你也許知道,我想她在說謊。」

「哪方面?」

「不確定。我所講的每件事都是布朗寧通過電話告訴我的。意思就是,一旦我能和她講上話,我會從頭開始盤問。」

「有沒有破門而入的證據?」斯卡佩塔問,「有任何線索嗎?」

「顯然沒有證據讓布朗寧這樣去想。就像我說的,這個案子他沒放在心上,這絕不是好現象。如果警探不抓案子,會導致犯罪現場調查員也沒幹勁。如果你認為沒人闖入,那要從哪裡下手破案,採集指紋?」

「別告訴我他們連這都沒做。」

「就像我說的,我到了之後會從頭開始。」

他們現在置身的凡恩行政區,在南北戰爭後立刻被都市并吞,還被冠以「扇子」的外號,因為它形似扇子。街道狹窄蜿蜒,不知不覺中已無路可走,街道名稱果味濃郁,例如「草莓」、「櫻桃」和「桃子」。多數房子都翻新為早期風格,寬敞的走廊、傳統的圓柱和精緻的鑄鐵製品,奪人眼球。相較之下,伯森家比較普通樸素,屋子大小適中,線條簡單,正面是平坦的紅磚、完整的前門廊,屋頂為人造斜坡石瓦板,讓斯卡佩塔想起小圓帽。

馬里諾將車停在一輛深藍色小休旅車前。兩人走上一條被磨得平滑、表面有著光滑斑點的古舊紅磚走道。今天上午天空烏雲密布,氣溫很低,此時如果開始飄雪,斯卡佩塔也不會覺得驚訝,只求別夾帶著雨。這個城市的人永遠無法適應惡劣的冬季氣候,一提到要下雪,都一股腦地衝進城裡的雜貨店和超市大肆搶購。會有老樹被襲卷的狂風冰雪連根拔起或吹斷,地面上的電線也一樣搖搖欲墜。所以斯卡佩塔真心希望她在城裡時千萬別下雨夾雪。

黑色大門上的黃銅門環像個菠蘿,馬里諾輕快地敲了三下,脆亮的金屬聲令人心驚,似乎知道這次來訪的原因而變得麻木不仁。屋內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門旋即大開,那端出現一個瘦小的女人,兩頰腫脹得好像在以水充饑以淚洗面。若換個時間,再把頭髮染成金色,她可能會很漂亮。

「進來吧。」她說道,鼻子微塞。「我感冒了但不會傳染。」她朦朧的雙眼觸動著斯卡佩塔。「瞧我,竟對醫生講這些!你大概就是電話中的那位醫生。」這是比較保險的猜測,因為馬里諾是男的,而且穿著黑色制服戴著一頂印有「LAPD」字樣的棒球帽。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她伸出手來,「對基莉的事我感到很遺憾。」

伯森太太的雙眼淚水盈盈。「請進吧。最近我一直沒有打掃房子,剛煮了點咖啡。」

「聽起來不錯。」馬里諾說道,並自我介紹。「布朗寧警探對我說明過一些情況,但如果方便的話,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從頭開始。」

「咖啡要加些什麼嗎?」

馬里諾很明智地沒搬出他慣常的回答:像我女人那樣,甜美又白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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