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你在哪兒啊?」手機震動顯示露西的電話號碼,馬里諾這樣問道,「你的位置?」他總是要問她在哪裡,即使那根本無關緊要。

馬里諾自成年至今只當過警察。稱職的警員最不會遺漏的細節就是位置,若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就算是拿著無線電對講機呼救也是枉然。馬里諾自視為露西的良師,絕不允許露西忘了這項技能,即便她早在多年前就已忘得一乾二淨。

「亞特蘭大,」露西的聲音從他右耳傳回,「我在車上。」

「別開玩笑了,大偵探,聽起來你像是正駕駛著垃圾車。」馬里諾從不放過任何嘲笑她車子的機會。

「嫉妒是很討人厭的東西。」她說。

他往首席法醫辦公室咖啡區旁走了幾步,看了下四周,發現空無一人,很滿意這樣的談話不會被竊聽。「聽著,這裡情況不太對勁,」他邊說邊查看圖書館緊閉著的大門上方的玻璃窗,以確定裡面沒人。「這個地方活像地獄。」他對著小巧的行動電話啰唆地講個不停,又將它在耳朵和嘴邊前後移動。「我這還只是告訴你開頭而已。」

一陣沉默後,露西回答道:「你不是只要告訴我開頭而已吧。你要我怎麼做?」

「可惡,你那車真吵。」他來回踱步,眼珠子在露西頑皮之下送的棒球帽檐下轉個不停。

「好了,你們現在開始讓我擔心了,」她用蓋過法拉利引擎聲的音調說道,「你們一說這沒什麼,我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得很嚴重,早就警告過你們兩個別回去。」

「不單那樁女孩死亡案,還有其他事摻雜在內。」他平靜地回答,「我正想辦法全面了解。並不是說這案件不是問題的癥結,我確信它是,但之外還有別的事情。我們共同的朋友,」他指的是本頓,「正在研究個清楚明白。不過你也知道她,」現在他指的是斯卡佩塔,「她到頭來一定會蹚入這渾水裡。」

「莫非還有其他的事?譬如說?舉個例子給我聽。」露西的聲調變了。她的聲音會隨著她態度的嚴肅而變得徐緩刻板,讓馬里諾想起凝固的膠水。

如果在里士滿遇上麻煩,馬里諾心想,他因此被困住,露西就會像膠水一樣黏著他,這樣也還不錯。「老闆,讓我告訴你,」他繼續說道,「我仍在多方審慎觀察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我的直覺。」

馬里諾稱呼露西老闆,彷彿她是上司這事還蠻令他覺得愉快的,當然他們並非上下級的關係,特別在他獨特出眾的直覺發出警告而露西卻不以為意的時候。「我光憑直覺就知道這是件謀殺案,老闆。」每當他吹噓自己的直覺,或是以「老闆」、「大偵探」一類頭銜稱呼掌權女性時,露西和她姨媽斯卡佩塔就能清楚察覺到他的不安。但他又總是情不自禁,因而使得情況越變越糟。「對於這場混亂,我要補充一項,」他繼續說道,「我恨透了這座發臭的城市,這該死的城市,我真的恨透這個地方了。你知道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有什麼毛病嗎?這兒的人缺乏尊重,就是這樣。」

「我不想提醒你我早就告訴過你。」露西如此回答。現在她說話很快,聽起來就像膠水般。「要我們過去嗎?」

「不用。」他想到每次告訴露西自己的想法,她總是認為她可以處理。「現在我只是叫你小心一點,老闆。」他說,真希望自己沒有打這通電話,沒有告訴她任何事,這可真是個錯誤。但如果露西發現姨媽遇上麻煩而他之前卻隻字未提,鐵定會找他麻煩。

他第一次見到露西是在她十歲的時候,那時她戴著眼鏡、又胖又矮,一副可憎的態度。他們倆相看兩厭。但接下來情形有變,她開始對他懷有英雄式的崇拜,和他成為了朋友。此後變化不斷,他應該阻止的,阻止所有這些改變。大約十年前一切都很好,他喜歡教她開卡車、騎摩托車,教她射擊、喝啤酒,以及如何辨別一個人是否在說謊等生活要領。那時候他並不怕她,也許「怕」這字眼並不足以形容他現在的感覺,但她確實權力在握。每次和她結束通話之後,他有種身在垃圾堆中的糟糕感覺。露西有錢使喚別人,隨心所欲做她喜歡的事,而他卻不能。即使當他還是經過宣誓上任的警察的時候,也沒法像露西一般炫耀權勢。但是他才不怕她,他告訴自己,不,他才不怕。

「如果你需要我們,我們就過去,」露西在電話中這樣說,「但是太不湊巧,我自己恰巧也有事。」

「我說了你不用過來。」馬里諾暴躁地說。粗暴的性情總是像施了法術的符咒般讓人為他和他的情緒操心,甚至遠超過關心自己的情緒。「我就是告訴你一下發生了什麼事。現在還不需要你,沒什麼大事。」

「那就好,」露西說道。擺出壞脾氣這套對她沒用,這點馬里諾老是忘掉。「我得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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