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中水滴答作響,斯卡佩塔俯身往前貼,在燈箱全開的X光機照射下檢查這道又深又長、幾乎要把起重機事故死者鼻子切去的傷口。
「我會做酒精和一氧化碳測試。」她向站在不鏽鋼輪床那側的費爾丁醫生說道,屍體就在兩人中間。
「你有什麼發現嗎?」他問道。
「我沒聞到酒精味,也沒在他身上發現櫻桃紅色。但我告訴你,這種案子很麻煩,你要謹慎,傑克。」
死者仍然穿著橄欖綠工裝褲,褲子上沾有紅色黏土,大腿被撕裂開,脂肪,肌肉和碎裂的骨頭穿刺出皮膚。起重機就是從他身體中央碾過,也許在她開車轉彎後幾分鐘內就發生了,但她沒見到。她很確定自己看到的那個人就是惠特比先生。她試著不去想像他活著時的畫面,但每隔—分鐘他就會浮現在她腦海中,站在巨大的起重機輪胎前修理引擎。
「喂,」費爾丁沖一個光頭年輕男子喊道,他可能來自李堡公墓登記組,「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貝利,長官。」
斯卡佩塔注意到了數名年輕男女,他們戴著鞋套、發套、口罩和手套正做著清洗工作。這些人可能是軍隊的實習生,來學習如何處理屍體,也想著他們是否會被派遺到伊拉克。她注意到他們所穿的制服和惠特比生生被撕裂的工裝褲是一樣的橄欖綠。
「幫殯儀館一個忙,貝利,把頸動脈紮上。」費爾丁粗暴地說。他當年做斯卡佩塔副手時,從來沒如此不愉快,也不會頤指氣使,大聲去糾正別人的錯誤。
這名士兵覺得受到了羞辱,他那有著文身的肌肉結實的右手停在了空中,戴著手套的手指拿著一根穿著七號棉線的長而歪的手術針。他正在協助驗屍部門助理縫合在會議前因解剖需要而划出的Y形刀口,所以扎頸動脈是驗屍助理而非這名士兵的工作。斯卡佩塔覺得他很可憐,如果費爾丁還在她手下工作,她會和他談一談,請他別在她的驗屍室無理對待任何人。
「是,長官。」士兵回答,年輕的臉上一副受傷的表情,「我正準備這麼做,長官。」
「真的嗎?」費爾丁問道,聲音大得足夠讓解剖室里的每個人聽見。「你知道為什麼要紮上頸動脈嗎?」
「不知道,長官。」
「那是種尊重。」費爾丁說,「你用繩子紮上主血管,例如頸動脈,就能避免殯儀館處理屍體防腐手續的人到處挖來挖去。這是尊重,貝利。」
「是,長官。」
「天哪,」費爾丁說,「我每天都要忍受這種事情,因為他會讓任何人呼朋喚友地隨便進來,你在這裡看見他了嗎?」他繼續在寫字夾板上做筆記。「該死的,沒有。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快四個月,卻連一次解剖都沒做過。你還沒想出為什麼?他就是喜歡讓人等,這是他最擅長的事。很明顯,根本不會有人來查他,抱歉,請原諒我的雙關語。」他指的是躺在他們之間死於自己開的起重機下的遇害者。「如果你當時打電話給我,我就會告訴你不用來了。」
「我應該早點打電話給你,」她說道,眼看著五個人費力地將一位體型龐大的女人從擔架抬到不鏽鋼手術台上,體液從她的鼻孔和口腔流出來。「她的脂肪層很厚。」斯卡佩塔指出像這樣的糖尿病患死者,肚子上常常有著一層層的脂肪。但她的言下之意是,身處滿是馬庫斯醫生手下的解剖室時,她不會參與評論他。
「哼,這就是我那件他媽的案子。」費爾丁說道,他開始談論馬庫斯醫生和基莉·伯森。「她的屍體送來後,那個渾蛋一步也沒踏進過解剖室。看在上帝的分上,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案子很棘手,是他的第一件麻煩事。嘿,別那樣看我,斯卡佩塔醫生。」就算她希望他稱呼她「凱」,他還是不改「斯卡佩塔醫生」,因為他們彼此尊重,她也視他為朋友。但以前他就不曾叫過她凱,現在也仍然不會。「根本沒有人會在乎這裡,倒並不是說我很在意。你晚餐有安排嗎?」
「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吃個飯。」她協助他脫掉惠特比先生沾滿泥巴的工作皮靴,鬆開污穢的鞋帶,然後將骯髒的牛皮鞋舌拉出來。屍體的僵硬程度還只是在初期,因而他的身體依然柔軟,也還有體溫。
「你能不能說說,這些人到底是怎麼碾過自己的?」費爾丁說,「我從來都搞不清楚。好,就這樣,晚上七點我家見。我還是住在老地方。」
「我會告訴你是怎麼發生的。」她邊說邊回想起惠特比先生站在起重機前的畫面。「起先引擎發生故障,他跳下駕駛座,站在超大號後輪正前方扳弄引擎。可能是想用螺絲起子修理,卻忘記起重機還沒有熄火。他真的很倒霉,因為引擎又開始運轉,於是車子碾過他的身體。」她指著惠特比先生橄欖綠工裝褲上以及用紅粗線綉著他名字的黑色化纖夾克上骯髒的車胎痕迹。「我看到他的時候,他正站在輪胎前面。」
「是啊,那是我們的舊大樓。歡迎回來。」
「他是在車輪底下被發現的嗎?」
「車子碾過整個人後還在前進。」費爾丁把沾滿泥塵的襪子脫掉,露出帶有車輪碾過痕迹的白色大腳。「還記得靠近後門的地面上立著根漆成黃色的大金屬桿嗎?起重機一直撞到它才停住,否則可能會一直開到柵門。不過我想這也無所謂,反正他們正在拆房子。」
「還有就是,他不可能是窒息死亡,身上有車輪寬度的擠壓性擴散挫傷。」她說道,繼續檢視著屍體。「失血而死。可預測腹腔中流滿鮮血,脾、肝、膀胱、腸子破裂,骨盆碎裂,這是我的猜測。那就說定七點鐘。」
「你那個跟班怎麼辦?」
「別那樣叫他,你知道他的專業能力。」
「他也被邀請了。他戴那頂LAPD棒球帽,樣子蠢極了。」
「這我倒是警告過他了。」
「你認為把他的臉部切開如何?要看臉的內部,還是遭輪胎碾壓部位的內層?」費爾丁問道,他摸著鼻子被削掉的部分時,血液從那短而僵硬的臉上流了出來。
「也許不用切,輪胎碾過身體時皮膚受到拉扯。看這傷口。」她指著臉頰與鼻樑骨上參差的傷口說道,「也許是撕拉傷而不是割傷。如果真有疑問,你可以用顯微鏡看,會有鐵鏽或油漬。相對於切割傷口,撕裂形成的傷口會出現大量的組織間橋現象。如果換作我,會去解開所有疑點。」
「哦,是的。」正在寫字板上填寫衣物和個人財物清單的費爾丁抬頭瞥了一眼。
「死者家屬很可能會要求得到賠償,」她說,「死在工作場所,還是個惡名昭著的工作場所。」
「唉,是的,是所有死亡地點裡最糟糕的。」
費爾丁摸著死者臉上的傷口,橡膠手套便被染紅。他熟練地摸著差點被切掉的鼻子,溫暖的血液恣意流了出來。他在寫字板上翻了一頁,著手畫身體傷口的示意圖,彎腰朝著臉的方向,透過塑料安全鏡片端詳。「沒有看到任何鐵鏽或油漬,」他說,「不過並不代表沒有。」
「很對的想法。」她贊同他的思考方向。「我會採樣請實驗室化驗,進行徹底檢查。說這個人是被碾過或被推下起重機,站在前面或先被挖土機的鐵鏟猛擊臉部等等,我都不會感到驚訝。畢竟什麼都有可能。」
「哦,是的。錢、錢、錢。」
「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她答道,「律師們才會把這類事故轉變成金錢事件。但最先的反應是震驚、痛苦、失去,並且歸咎於他人。沒有任何家屬願意相信這起死亡是可以避免的。任何有經驗的起重機駕駛員都知道,如果要站在後輪胎前修理引擎,一定要事先進行引擎的安全設定,就是掛在空擋上。但一般人都怎麼做呢?他們太掉以輕心,或者因為趕時間而沒考慮周全。人們會本能地否認我們關心的人有意無意地造成自身的死亡。但是你聽過我的課。」
費爾丁從事法醫行業之初便和她是同事。她教他法醫病理學知識和如何勝任工作,以及以一絲不苟的積極態度完成現場鑒定調查和解剖。當初他求知慾旺盛,立在桌子對面向她學習。只要時間允許,他便隨她一同去法庭聆聽她的證詞,在她辦公室里和她討論報告內容。現在的他,工作倦怠,還受皮膚疾病困擾,而她,被解除職務。兩人如此狀態出現在這裡。念及此,她不免覺得悲哀。
「我早該打個電話給你。」她說著解開惠特比先生廉價的皮帶、被撕破的褲子的扣子,拉下拉鏈。「我們一起研究基莉·伯森的案子,把原因找出來。」
「噢,好。」費爾丁回答。這「噢,好」他以前也不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