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在首席法醫辦公室的會議廳里,斯卡佩塔從桌下拉出一把椅子。她從未在這個曾屬於她的帝國里用過餐。執掌辦公室的那幾年,她都沒有使用過這張會議桌,更別說在這裡邊吃午餐邊聊天。

走道中間還有兩個空座,但她選擇了光可鑒人的長桌桌腳旁的位子。這似乎透露出她受擾的心緒中也夾雜著對峙的情感。馬里諾拉了把靠在牆邊的椅子,坐在她旁邊,如此一來這位身著黑色工裝褲、頭戴LAPD棒球帽、脾氣暴躁的大塊頭就坐在桌腳與牆之間的位置了。

他傾身耳語:「這裡的工作人員都很討厭他。」

她並沒有響應,相信這消息來自那位職員茱莉,接著見他遞過記事本,上面寫著:FBI也參了一腳。

想必馬里諾趁她和馬庫斯醫生在圖書館的工夫打了幾通電話。然而讓她困惑的是,基莉·伯森案並不屬聯邦政府管轄。就目前情況看來,由於沒查明行事動機及致死原因,無法將其定性為刑事案件,只有一些讓人生疑和厭惡的政治角力。她輕輕地將筆記本推回給馬里諾,感到他們倆正被馬庫斯醫生注視著。剎那間,她恍惚回到了小學,正和同學互傳紙條,逃不過被修女罵。馬里諾放肆地拿出一根香煙,輕快地在筆記本上敲它。

「恐怕這棟樓禁煙。」馬庫斯醫生威嚴的聲音劃破了寂靜。

「哦,這當然,」馬里諾說,「二手煙可以要人命啊。」他用萬寶路香煙的濾嘴敲著筆記本頂端寫著FBI秘密的地方,「很高興到現在還能看到這種氣力人。」他補充,指的是馬庫斯醫生身後桌上的男性解剖模型。「現在真有看頭。」馬里諾所說的人體內臟模型,上面可移動的塑料器官仍完好如初地待在原位,斯卡佩塔想她離開後的這幾年,他是否用這具模型來教學,或向家屬及律師解釋死者所受的傷。可能是從沒有,不然它一定會少幾個器官。

除了法醫首席助理傑克·費爾丁,馬庫斯醫生的其餘部屬她都不認識。而他一直在避免和她有眼神上的接觸,而且自從上次見面之後,感覺他似乎得了皮膚方面的疾病。她想,很難相信從前以健身為傲的法醫病理學夥伴五年後變成這副樣子。費爾丁並不擅長處理行政事務,所受到的尊重不盡然是因為對醫學懷有的熱忱。但是他忠心耿耿,在跟她工作的那十年始終兢兢業業,從來不曾暗地裡搞破壞或是覬覦她的位置,但同樣,在她遭受來勢洶湧的毀謗時,他也沒有為她辯護,而是放棄追隨,接替她的職位。現在的費爾丁頭髮已快掉完,俊美的臉孔也變得腫脹,滿覆斑點,眼睛水汪汪的,並且一直在擤鼻子。他不會去碰毒品,這點她很確定,只是現在的他看起來像個酒鬼。

「費爾丁醫生,」她直視著他說,「你過敏了嗎?過去沒有過啊,你也許感冒了。」她猜測道,雖然強烈懷疑他得了感冒、流感或其他傳染性疾病。

他也可能只是宿醉。也可能正忍受著某種或所有組胺反應所產生的痛苦。斯卡佩塔察覺到在他外科手術服V字領口處露出些紅疹,她順著敞開的實驗袍的白色袖子看去,從胳臂的輪廓到粗糙如長著鱗片的雙手,費爾丁流失了大量肌肉組織,皮包骨頭,忍受著過敏症病痛,個性上比較依賴的人更容易產生過敏、皮膚病等病症,費爾丁不是個朝氣蓬勃的人,也許他根本就不該朝氣蓬勃。如果沒有斯卡佩塔他便能處事得當,似乎能證明自她五年前被開除喪失身份後,弗吉尼亞州及其人民反而過得更好了。但看到費爾丁的痛苦,她內心中深隱的微渺憤怒得到了平靜,現在又爬回陰暗角落,她覺得既心煩又擔心。她再度看著費爾丁,但他又一次移開視線。

「希望在離開前能有機會和你聊一聊。」她坐在桌角那把有著綠色椅墊的椅子上,旁若無人地對他說。時光彷彿回到過去,那些她還是備受敬重的首席法醫的日子,偶爾會有單純的醫學院學生和菜鳥警察要求她簽名。

她再次感受到馬庫斯醫生像圖釘般刺入她皮膚的眼神。他身上既沒穿著實驗袍也沒穿白大褂,對此她並不感到驚訝。對自己工作不抱有熱情的首席法醫並不罕見,他們未曾喜愛這項工作,早該離開這個行業。他也不會去進行解剖工作,除非人手不足。

「我們開始吧。」他宣布,「今天早上恐怕會很滿檔。我們有兩位貴賓,斯卡佩塔醫生和她的朋友馬里諾隊長……警長?還是探長?你現在就職於洛杉磯警察局嗎?」

「這要看情況。」馬里諾說,手頭玩弄著沒點著的香煙,雙眼藏在棒球帽帽檐的陰影中。

「那你在哪裡高就?」馬庫斯醫生提醒他還沒交代清楚。「很抱歉,我記得斯卡佩塔醫生沒提要帶你一起來。」他一定要再次當眾提醒斯卡佩塔。

他必然會在大家面前給她重重一擊,山雨欲來之勢她已預見。他要她為先前在那亂糟糟的圖書館裡的質疑付出代價。她想起馬里諾應該打了幾通電話,也許其中的某人已知會馬庫斯。

「啊,是了。」他突然間想起來似的,「她的確提過你們倆曾共事,是吧?」

「是的。」斯卡佩塔坐在桌子末端處的位子上肯定。

「那麼我們快速地把案子過一下。」他告訴斯卡佩塔。「再次聲明,如果你和……嗯,我想我會稱呼你為馬里諾先生,二位想要喝咖啡請自便。如果要抽煙,得在室外。我們很歡迎二位全程參與全體員工會議,但其實沒有這個必要。」

這番話針對的是剛才那一小時內所發生的不愉快,她察覺到他語調中的警告意味,原本想插話,但又不想引起衝突。馬庫斯醫生的政治手腕並不高明,當初高層會提名他,也許就是因為他容易掌控又不會構成威脅,和他們所了解的斯卡佩塔正好相反。但他們也許錯了。

他轉向右邊,向一位如馬般壯碩的女士點頭,示意要她接下去。她有張馬臉和一頭齊整的灰白頭髮,應該是位行政人員。

「好的。」她說道。每個人都看向那張黃色的影印工作單。「瑞米 醫生,昨晚你值班嗎?」她問。

「是我值班,季節到了。」瑞米醫生回答。

沒有人笑,一種乏味厭煩的情緒瀰漫在會議室里。這和那些在走廊盡頭等著讓人間的醫生作最後、也是最徹底一次身體檢查的「患者」,可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希希·雪莉,漢諾威縣人,九十二歲的黑人女性,有心臟病史,被人發現死在床上。」瑞米醫生看著她的筆記說,「她住在養老院,需要進行檢查,事實上這一步我已經做了。接著是本傑明·富蘭克林,沒錯,他就叫這名字,九十九歲的黑人男性,被發現死在床上,有心臟病史和神經衰竭……」

「什麼?」馬庫斯醫生打斷她,「什麼神經衰竭?」

有些人笑了。瑞米醫生,這位過胖的居家型年輕女性的臉燒得像高溫黑晶爐般。

「我不相信神經衰竭能作為法定的死因。」馬庫斯醫生嘲弄助手的窘態就像演員在戲弄無法離席的觀眾。「請不要告訴我,送來我們診所的可憐傢伙據傳是死於神經衰竭。」

這幽默有些惡毒。畢竟診所是為活著的人所設立,可憐的傢伙是指忍受痛苦的人,而不是暴力或偶然的犧牲品。幾個字就表現了他對那些躺在走廊盡頭的人全然無視的態度。他們冰冷又僵硬,可憐見地或包裹在內襯塑料和假皮毛、用於喪葬的拉鏈屍袋裡,或赤裸裸躺在堅硬的鋼鐵擔架或手術台上,準備接受解剖刀或是電鋸的伺候。

「我很抱歉,」瑞米醫生雙頰泛紅地說道,「我看錯了,寫的是腎臟衰竭,我連自己寫的字都看不懂了。」

「所以老本·富蘭克林,」馬里諾表情嚴肅地瞪著眼,同時把玩著香煙,「到底是不是死於神經衰竭?比方放風箏的時候過於激動?你那張名單上有沒有人死於鉛中毒的?或者我們現在仍叫它『槍傷』?」

馬庫斯醫生冷眼看著。

瑞米醫生繼續以單調的聲音說:「富蘭克林也需要檢查,這我也做了。接下來是芬奇……,嗯,芬得 ……」

「不是芬奇,哎喲,天啊!」馬里諾還是用金屬般尖細的聲音誇張地說,「你找不到她嗎?我最痛恨她這麼做了,可惡。」

「就叫這名字嗎?」馬庫斯醫生的嗓音帶著鐵三角琴的聲調,比馬里諾的還要高上八度。

瑞米醫生滿臉通紅,斯卡佩塔擔心這可憐的人會哭著逃離會議室。「我得到的名字就是我剛才說的,」她笨拙地回答,「二十二歲黑人女性,死在馬桶上,手臂上仍插著針頭,可能是海洛因攝入過量。這是四天來斯波特瑟爾維尼亞村發生的第二起案件。剛轉交到我手上。」她笨手笨腳地翻著電話留言單。「就在這個會議開始前我們接到一通電話,一位年約四十二歲名叫西奧多·惠特比的白人男性在修理起重機時受了傷。」

馬庫斯醫生金屬鏡框下的眼睛眨了下,一臉茫然。斯卡佩塔小聲地請馬里諾別插話,但沒用。「受傷?」他問,「那他還活著嗎?」

「事實上,」瑞米醫生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接這個電話,不是我親自接的。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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