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艾伯特·達爾德拉開那華麗的門,他身上那件長袖汗衫的前襟血跡斑斑。

「出了什麼事?」斯卡佩塔驚呼著進屋。

她蹲下來輕輕拉起他的汗衫。他的腹部有幾道井字形的淺淡刀傷。斯卡佩塔長嘆一口氣,整理好他的衣服,站了起來。

「什麼時候發生的?」她牽起他的手。

「她離開了,沒有回來。後來他也走了。飛機上的那個人,我不喜歡他!」

「你姨媽沒回來?」

斯卡佩塔來時已注意到一輛白色賓士和基頓太太的舊富豪就停在大門前。

「有地方可以讓我替你處理傷口嗎?」

艾伯特搖頭。「我不要。」

「我是醫生,來吧。」

「是嗎?」艾伯特一臉困惑,似乎從沒想過女人也能當醫生。

他帶她上樓來到一間浴室。和樓下的廚房一樣,這間浴室也多年不曾翻新。裡面有白色舊式浴缸、白色水槽和醫藥箱。藥箱里有碘酒,但沒有繃帶。

「咱們得先把你的汗衫脫了,」斯卡佩塔幫他把衣服從頭上拉掉,「你會勇敢忍耐嗎?我知道一定可以。割傷自己很痛,對嗎?」

艾伯特背後和肩膀上的新舊傷痕多得令她吃驚。

「我割的時候根本沒感覺。」他好奇地看著她打開碘酒瓶蓋。

「這會兒你可能就有感覺了,艾伯特,會有一點刺痛。」像所有醫生在為病人處理會造成劇痛的傷口時一樣,斯卡佩塔撒謊道。

她的動作利落而迅速。艾伯特緊咬嘴唇,用手撫著灼痛的傷口邊緣,強忍著眼淚。

「你真的很勇敢。」她說著放下馬桶蓋,坐在上面。「你想告訴我,為什麼用刀割自己嗎?聽人說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他低垂著頭。

「告訴我沒關係。」她握著他的雙手,「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他緩緩點頭。

「那些人來我家,」他細聲說,「我聽到車子的聲音。我姨媽跑去外面,我也去了,只是藏了起來。他們從車子里拉出一個女士,她一直哭一直尖叫,可是全身被綁住了。」他指著嘴巴,意思是嘴也被堵住了,「然後他們把她推到地窖里。」

「酒窖嗎?」

「對。」

斯卡佩塔想起基頓太太曾非常熱心地邀請她去參觀酒窖,忍不住一陣哆嗦。此時她就在這裡。她不知道這裡除了艾伯特還有什麼人,不知誰會忽然開車來到這裡。

「那些人里有一個怪物。」艾伯特的聲音忽然提高,近乎尖叫,他驚恐地睜大眼睛,「很像電影里的怪物,那些可怕的電影里的,牙齒尖利,頭髮很長。我真怕他發現我躲在樹叢後面!」

讓-巴蒂斯特·尚多內。

「後來是我的小狗,雀巢,它不見了!」他哭了起來。

這時斯卡佩塔聽見前門打開復又關上,接著樓下響起腳步聲。

「樓上有沒有電話?」斯卡佩塔輕聲問艾伯特。

他害怕極了,迅速擦去淚水。

她急迫地重複她的問題。

他望著她,嚇得無法動彈。

「回你房間去,把門鎖上!」

艾伯特摸著腹部的傷口,接著用力揉,直到揉出血來。

「快去!別出聲。」

他迅速離開,沿走廊輕輕轉入一個房間。

她等了幾分鐘,聆聽足音,直到沒了動靜。那更像男人的腳步聲,不如女人的輕盈,但也不是硬皮革鞋底踏在木頭地板上的清脆聲響。足音再度響起,似乎朝樓梯走了過來。斯卡佩塔的心狂跳不止。她聽見他登上第一階樓梯,趕緊走出浴室,因為她不希望那人——她知道那一定是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發現艾伯特。

她停在樓梯頂,緊抓著欄杆,朝下看著樓梯間的來人,大腦一片空白。她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可那人並沒有消失。她緩緩地一階階走下去,緊依著欄杆,眼睛一眨不眨。在樓梯中央,她坐了下來,失神地望著他。

本頓·韋斯利一動不動,同樣呆望著她。他眼裡泛著淚光,但隨即抹去。

「你是誰?」斯卡佩塔的聲音彷彿從幾英里外傳來,「你不是他。」

「我是。」

她開始大哭。

「請你下樓來,或者我上去扶你?」他不想貿然碰她。她沒有心理準備,他也一樣。

斯卡佩塔起身,緩緩走下樓梯。走近他身邊時她忽然後退,遠遠避開。

「原來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這渾蛋,該死的渾蛋。」她聲音顫抖得厲害,口齒模糊不清,「現在你大概會殺了我吧,因為我已經知道了,知道你這些日子在做什麼。而我竟一直以為你死了。原來你跟他們勾結在一起!」她望著樓梯,像是有人站在那裡,「你跟他們同流合污!」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說。

他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張摺疊好的白紙,把它攤開。是全國司法學會專用信封,和馬里諾拿給她看複印件——尚多內寫給她和馬里諾的信所用的信封的複印件——毫無區別。

本頓把信封放在地上,讓她看個清楚。

「不。」她說。

「拜託,我們必須談談。」

「是你告訴露西羅科在哪裡。你很清楚她會怎麼做!」

「你安全了。」

「你還設計讓我去見他。我從不曾寫信給他。是你假冒我的名義給他寫信,讓他以為我想去監獄裡探望他,和他談條件。」

「是的。」

「為什麼?為什麼捉弄我?故意安排我和那個男人,那個可悲的人見面?」

「你說他是男人。沒錯,讓-巴蒂斯特·尚多內是個男人,不是怪物,不是神話。我要你在他死之前和他面對面,我要你向他討回公道。」

「你無權決定我做什麼,你無權操控我的生活!」

「你後悔去看他嗎?」

她忽然愣住,說不出話來。接著她說:「你錯了,他沒死。」

「我沒料到,和你見面之後竟讓他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早該知道的,像他這樣的精神病態罪犯怕死怕得要命。他明知道得州有死刑制度,卻選擇在那裡受審,讓我以為他真的願意……」

「你錯了,」斯卡佩塔再度指責他,「你時間太多了,多得讓你想扮演上帝。我不知道你究竟變成了什麼樣的人,究竟……」

「的確,我錯了,我失算了。我變成了機器,凱。」

他喊了她的名字,這給她難以言喻的震撼。

「再也沒人會傷害你了。」他接著說。

「再也沒人?」

「羅科死了。威爾頓·溫恩死了。傑伊·塔利也死了。」

「傑伊?」

本頓退縮了一下,「抱歉,也許你還在乎他。」

「在乎傑伊?」她困惑極了,頭腦中翻江倒海,似乎快要暈倒。「在乎他?怎麼會?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無所不知。」他回答。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