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馬里諾的體重足以讓直升機的時速降低五節。

露西並不在意。這種天氣,本就不適合全速飛行。到處都是在濃霧中矗立的天線塔,塔上的燈也極易擾亂人的視線,這些都是嚴竣的航空障礙。此時飛行高度五百英尺,天氣較二十分鐘前從巴吞魯日市起飛時更加惡劣。

「不妙。」馬里諾的聲音在露西耳機里響起,充滿不安。

「又不是你在駕駛。放心吧,好好欣賞風景。您需要什麼嗎,先生?」

「可以給我降落傘嗎?」

露西笑了笑,繼續和魯迪透過駕駛艙窗口搜索地面。

「你介意我暫時放棄操縱桿嗎?」她問魯迪,故意說給馬里諾聽。

「不會吧!」馬里諾大叫。

「唉喲,」露西把耳機音量調低,魯迪接過操縱桿,「交給你了。」她說。這表明另一個駕駛人已充分了解他將暫代主駕駛的位置。

露西按下她那隻飛行手錶的小圓鈕,將上半部顯示盤調整成定時器。

「要是跟著他們不安全,還有哪裡安全呢?況且,你被汽車撞到的幾率要比墜機大得多。」妮可雖從沒坐過直升機,但要馬里諾別忙裡添亂。

「胡扯,這裡哪有什麼汽車。還有,拜託你別說墜機兩個字。」

「大家注意。」露西嚴肅地望著衛星導航系統,高聲說。

昨天她在和馬里諾飛來此地的途中查看了西北湖岸,並將其坐標添入導航系統。

「我們正在航道上。」

當飛機降至三百英尺同時減速到八十節,露西終於瞥見霧氣氤氳的墨賀巴湖。湖水彷彿就在他們腳下。感謝老天,在這一帶水域不必擔心天線塔。她再次降低高度。魯迪也探過頭來,努力搜尋著湖岸。

「妮可?」露西說,「聽見了嗎?」

「聽見了。」聲音傳回。

「這一帶眼熟嗎?」

露西減速到六十節。若想在低空盤旋需要更低的速度,但在地面能見度極差的情況下,這樣做無濟於事。

「你能不能飛回去一點,到盲河那裡?」妮可問,「荷蘭溪就在湖的邊緣流入盲河。」

「哪個方向?」露西將直升機緩緩掉頭。在這種高度調頭無須擔心,她昨天已經謹慎觀察過所有障礙物的位置。

片刻沉靜之後,妮可又說:「如果沿著盲河向湖泊前進,可以看見荷蘭溪就在你右手邊三點鐘的方向。」

飛機進入回程航道,再度飛行在湖水上方。

「就是那裡,」妮可說,「那就是盲河,在左邊閃閃發光。要是飛高一點,可以看得更清楚。」

「這可辦不到。」魯迪說。

「好像……有了!」妮可興奮地說·「在那裡!就是那條小溪,你的右邊。那就是荷蘭溪。我父親的釣魚小屋就在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在左岸。」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魯迪從肩袋裡取出手槍。露西深吸一口氣,提高警惕。她把高度降到一百英尺,盤旋在那條濃霧罩頂、密布著柏樹的細小溪流之上。

「這種高度,他們看得見我們。」露西努力保持冷靜,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緊急狀況。

忽然,一間破舊的灰色小木屋出現在眾人眼前。傾斜的碼頭系著一艘和周遭景物極不協調的白色船隻。

露西讓飛機繞著小屋盤旋。「你確定?真的確定?」腎上腺素讓她的聲音高亢了許多。

「是的!我認得它的屋頂!爸爸用藍色金屬板搭蓋的。看得出來那是藍色的!還有門廊和紗門,也都沒變!」

露西降到五十英尺高,一個盤旋轉向左方,魯迪那側的窗口幾乎和船隻平行。

「射它,快!」露西對魯迪大叫。

魯迪打開窗子,對船底迅速發射了十七發子彈。這時小屋門砰地打開,貝芙·基芬端著一把霰彈槍沖了出來。露西將變距操縱桿往前猛推,機頭陡然往上攀升。

「趴下!待在座位上別動!」

魯迪給手槍裝上新彈匣。機艙后座就在油箱正上方,露西並不擔心這個。噴射機油不像普通汽油那麼易燃,萬一中槍,頂多只是漏油。而艙底地板可能被射穿的空隙並不多。

魯迪拉開救生氣墊。

貝芙手中是把有著推拉式槍機的壓動式霰彈槍。她連開七槍。子彈擊中機艙窗戶,將強化玻璃震得粉碎,主螺旋槳和引擎整流罩也被擊中。要是燃燒罐被射穿,飛機恐怕就要爆炸了。露西立刻關閉螺旋槳馬達,將集成操縱桿拉低。就在她拉下集成操縱桿、踩下右踏板讓飛機掉頭順風飛行的同時,警報器開始長嘯。視野中可以降落的地方只有一塊長滿高大鋸草的野地。起落滑橇上的救生氣墊有如橡皮筏應聲彈開。機身偏離了直線,開始左右搖晃,露西努力讓它保持平穩,十分清楚六個救生氣墊中至少有一個已被子彈射穿。

飛機降落得十分驚險,也使ELT即緊急求救定位發射器的啟動變得困難異常。飛機在茂密的草叢和泥濘的河面上一陣搖晃,之後向右歪斜栽進水裡。露西打開艙門,往下一看,一側的三個氣墊中有兩個被子彈射中而無法充氣。魯迪關掉電瓶和發電機,所有人坐在原位,因驚恐而呆住了。外面一片死寂,直升機繼續往右傾斜著沉入污泥。三百英尺外那艘船正在汩汩下沉,他們可以看見沒入水中時高高翹起的船頭。

「反正她也無處可逃了。」魯迪說。他和露西摘掉耳機。

露西旋開飛行手錶上的大螺帽,拉出一支天線,啟動ELT。

「走吧,」她說,「總不能在這裡乾等。」

「我能等。」馬里諾說。

「妮可,」露西回頭問,「你知道這裡的水有多深嗎?」

「不太深,否則不會長這麼多鋸草。麻煩的是泥漿,可能淹沒我們的膝蓋。」

「我哪兒都不去,」馬里諾說,「幹嗎多此一舉?那艘船已經沉了,她也逃不了多遠啦。我可不想被蛇咬或喂那些討厭的鱷魚。」

「有個辦法。」妮可繼續說,似乎不把馬里諾的體重當一回事,「這片鋸草一直蔓延到小屋後面,而且水不深,以前我們常穿著長靴在裡面采貽貝。」

「我要去。」露西說著打開艙門。

釣魚小屋傳出陣陣狗吠。

對露西來說,更大的難題是起降滑橇上的氣墊太過蓬鬆,很難讓人移動雙腳邁下飛機。她繫緊短靴鞋帶,把格洛克手槍和備用彈匣交給魯迪,然後像跳傘員般站在機艙門前,大叫:「我走了!」

她跳入水中,兩腳穩穩站著,意外地發現泥漿只淹沒了靴子。如果走快一點,或許不至下沉得太厲害。她走近機艙門——濺了滿臉污泥——取回她的手槍插進後褲袋,將備用彈藥隨手塞進口袋。

大夥輪流替彼此看管手槍和彈藥,魯迪、妮可接著跳下水,和露西從直升機的同一側離開機艙門。馬里諾仍氣呼呼地坐在后座。

「你打算一直坐在那裡等飛機翻過去嗎?」魯迪大聲叫嚷,「白痴!快出來!」

馬里諾終於滑過椅子,把槍丟給魯迪,跳下飛機。他身體一歪跌進水裡,頭部撞上一隻救生氣墊,好不容易爬起來,早已滿身泥水,嘴裡不停地咒罵。

「噓,」露西說,「會被他們聽見的。你沒事吧?」

馬里諾將他的臟手在魯迪的襯衫上亂抹,氣鼓鼓地拿回手槍。與此同時,航空塔台的雷達屏幕上閃動著緊急求救定位發射器的信息。任何一個剛好在測試求救頻率的飛機駕駛員都可能收到這個信息。

他們在沼澤中涉水而行,一邊留意著水蛇,側耳捕捉它們在草叢間窸窣溜過的動靜。一行人來到距小屋約一百英尺的地方,紛紛舉起手槍。小屋的紗門再度被撞開,貝芙握著霰彈槍一路衝到碼頭上,朝他們發瘋似的尖叫怒吼,帶著自殺的激憤和絕望。

在她還沒來得及瞄準之前,魯迪開了槍。

砰砰!

貝芙應聲倒在碼頭的腐舊木板上,翻落水中。旁邊是那艘半沉半浮的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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