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滴血在距離門口三英尺的地方。一美分硬幣大小的血滴,正圓形,有類似圓鋸齒的放射狀邊緣。

九十度角,斯卡佩塔心想。一滴血穿過空氣落在平面上,還能夠保持完整的圓形,表明這滴血以幾近垂直的角度滴落。

「她站著,受害人站著。」斯卡佩塔說。

她筆直地站著,目光從紅地磚上的一滴血移至下一滴。沙發前的地毯邊緣有一攤似乎被踩過的血跡,看起來有人在上面滑了一下。斯卡佩塔湊過去,仔細觀察那片已經乾涸的暗紅色血漬,回頭示意拉尼爾醫生過來。她指著一塊模糊難辨的殘缺鞋印。顯然是鞋跟印,上面的一小片波浪狀紋路有如小孩畫的海浪。

埃里克開始拍照存證。

掙扎的痕迹從沙發開始,繞過一張傾倒後飾有鐵藝的玻璃材質咖啡桌。底下的地毯皺成一團,旁邊的牆上有頭部遭到撞擊的痕迹。

「頭髮掃過的痕迹。」斯卡佩塔指著淡粉色牆面上的羽狀血跡。

這時大門敞開,進來一個頭頂微禿的年輕便衣警察。他來回看著拉尼爾醫生和埃里克,最後將目光落在斯卡佩塔身上。

「她是誰?」他問。

「先說說你是誰吧。」拉尼爾醫生說。

警察似乎被震住了,他神色驚惶,眼睛直往屋內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張望。「我是克拉克警探,扎卡里警察局派來的。」他揮開面前的蒼蠅,手指上黑色的汗毛在透明乳膠手套底下隱隱顯現,「我上個月才加入死亡調查工作,」他補充說,「所以不認識她。」他朝斯卡佩塔點了點頭。她仍然站在發現血跡的牆邊。

「她是我請來的顧問。」拉尼爾醫生回答,「也許你沒聽說過她,但她很有名。好了,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屍體呢?誰在處理?」

「在前面的卧室里,好像是客卧。羅比拉德正在裡面,拍照之類的。」

聽見妮可·羅比拉德的名字,斯卡佩塔抬起頭來。

「很好。」她說。

「你認識她?」克拉克警探疑惑地問,一邊激動地揮開蒼蠅,「可惡的東西。」

斯卡佩塔繼續觀察牆壁和地板上的血滴。有些只有針尖大小,拖著飛濺而出時形成的細小尾巴。當時受害者應該躺在地板上,奮力掙扎著想要站起。因為牆上那些拖曳的小血點不符合受害者遭到嚴重毆擊、戳刺而致血液從兇器上噴濺而出的痕迹。

起點似乎是客廳里一場激烈的搏鬥。斯卡佩塔想像著兩人纏鬥扭打,有人腳下滑了一跤,他們可能又踢又抓,弄得一片狼藉,但並沒有揮動兇器造成的無數血滴飛濺的跡象。也許兇手並未使用兇器,斯卡佩塔心想,至少在這個階段還沒使用。也許兇手剛闖進時,唯一的兇器只是拳頭。很可能他並不認為自己需要工具,伹不久便失控了。

拉尼爾醫生望著屋內。「埃里克,去瞧瞧裡面的狀況。我們隨後就到。」

「你對受害者了解多少?」斯卡佩塔問克拉克警探,「目前有什麼發現?」

「不多,」克拉克警探翻著筆記,「麗貝卡·米爾頓,三十六歲,白人女性。目前只知道這房子是她租來的。十二點半左右,她的男友來帶她去吃午餐。她遲遲沒有應門,於是他自己開門進來,發現了屍體。」

「門沒鎖?」拉尼爾醫生問。

「是的。他發現了屍體,打電話報警。」

「然後他指認了屍體的身份。」原本蹲著的斯卡佩塔撐起身體,膝蓋一陣酸痛。

克拉克有些猶豫。

「她的樣子能夠清楚辨認嗎?」斯卡佩塔不相信肉眼辨識身份的準確性,誰都不該貿然下結論,在某所住宅里發現的屍體就是屋主本人。

「不確定,」克拉克回答,「我想,他大概沒在卧室里逗留太久。等會兒你進去看看就明白了。情況很慘,非常慘。不過羅比拉德似乎認為受害者就是麗貝卡·米爾頓,這間屋的屋主。」

拉尼爾醫生眉頭一皺,「羅比拉德怎麼會知道?」

「她的住處和這裡只隔著一戶人家。」

「誰的?」斯卡佩塔的眼睛相機似的地掃視著房間。

「羅比拉德就住在附近。」克拉克警探指著外面的街道說,「隔壁的隔壁。」

「老天,」拉尼爾醫生說,「不會吧?她沒聽見或看見什麼嗎?」

「當時是白天,她和所有人一樣不在家。」

屋子的主人顯然是個整潔有序、收入豐厚且品味高貴的人,斯卡佩塔心想。東方地毯雖是機器編織的,但很美,門口左側的櫻桃木視聽櫃里有考究的音響喇叭和大屏幕電視機。牆上的阿卡迪亞族繪畫以原始鮮艷的色彩表現魚、人類、河流和樹的千姿百態。麗貝卡·米爾頓——倘若她就是受害人——熱愛生命和藝術。古怪相框里照片上的女子有著健康的膚色、閃亮的黑髮、爽朗的笑容和窈窕的身材。有幾張是在船上或碼頭上和一個女伴的合影,那女人發色深黑,看來很像她的姐妹。

「能確定她是獨居嗎?」斯卡佩塔問。

「她遇害時似乎一個人在家。」克拉克看著筆記說。

「但我們還無法確定。」他聳聳肩,「是的,女士。目前我們能夠確定的實在很有限。」

「我對這一點比較疑惑,因為這裡有很多照片是兩個人的合影,長相十分相似。還有幾張就是在這棟屋子裡拍的,像是在門廊前面或者後院。」斯卡佩塔指著牆角護壁板上的頭髮血痕,分析道,「她或者某人在這裡倒下,無論是誰,都必定嚴重失血,連頭髮都沾染上了……」

「是啊,沒錯,她頭部嚴重受創。我是說,她的臉被揍得不成樣子。」克拉克說。

正前方是餐廳。中央一張胡桃木古董餐桌和六張同材質餐椅。碗櫥很舊,玻璃門後擺著鑲金邊的餐盤。通過一道開放式門就是廚房,那裡看起來沒有打鬥跡象。兩人的追逐似乎從客廳右側開始,通過鋪著藍色地毯的走廊,進入正對著前院的卧室。

到處都是血跡。大部分已凝固成暗紅色,但由於大量失血,地毯有些部位仍是濕的。斯卡佩塔在走廊盡頭停步,觀察著木板牆上的血滴。其中一滴呈圓形,中央鮮紅,邊緣黝黑,四周圍有許多噴洒狀的細小血滴,有些幾乎看不見。

「有使用刀器的跡象嗎?」斯卡佩塔回頭問克拉克。他正忙著在走廊那端拍照。

拉尼爾醫生已經進了卧室。不久他出現在門口,臉色陰沉。「有,她身上有刀傷,」他啞著嗓子說,「被刺了三四十刀。」

「這牆上的血跡屬於噴嚏,也就是咳嗽類型,」斯卡佩塔解釋說,「因為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有邊緣顏色暗沉的血滴,」她一一指著說,「都是氣泡血滴。血液進入氣管或肺部時常會造成這類血跡。否則就是嘴裡含著血。」

斯卡佩塔走到卧室門左側。門框上有被手指抓過的模糊血痕,地毯上血滴更多,沿門口朝卧室里的硬木地板一路滴進去。她看不見屍體,拉尼爾醫生、埃里克和妮可·羅比拉德擋住了她的視線。她走進卧室,順手關上房門,避免碰觸任何留有血跡的地方,包括門把。

妮可半跪半蹲,雙手戴著手套握著三十五厘米相機,胳膊肘支在膝蓋上。

看不出她見了斯卡佩塔是否開心。汗珠沿她頸部滾落,滲入塞在卡其工作褲里的深綠色扎卡里警察局襯衫的領口。她站起身,退至一旁,讓斯卡佩塔能看清楚屍體。

「她身上的刀傷非常怪異,」妮可說,「我剛進來時,房間里的溫度是二十一攝氏度。」

拉尼爾醫生將一支溫度計插入死者臂膀下。他離屍體很近,目光上下打量,仔細觀察。斯卡佩塔依稀認出這正是客廳里散落一地的照片中的女人之一。

但是仍然很難確認。她頭髮上黏著乾涸的血跡,臉部由於毆擊,刀割和骨頭碰撞浮腫變形,這樣的肌肉組織受創反應級數顯示,她可能並未立刻斷氣。斯卡佩塔碰觸她的手臂,幾乎像活著一樣溫暖。屍僵還未開始,屍斑——新陳代謝停止後血液受地心引力影響而沉澱的現象——也還未出現。

拉尼爾醫生取出溫度計,「體溫是三十六攝氏度。」

「剛死亡不久,」斯卡佩塔說,「然而客廳、走廊,甚至這裡的部分血跡都顯示,她受到攻擊已是幾小時前的事了。」

「也許頭部的傷是致命關鍵,只不過沒有馬上斷氣,」拉尼爾醫生觸探著死者後腦,「頭骨碎裂。也許她的後腦撞上石磚牆,傷得這麼嚴重。」

斯卡佩塔對死亡原因有所保留,但她贊同受害者頭部曾經受重創的推斷。倘若刀傷非常嚴重或割斷了主動脈,例如頸動脈,那她幾分鐘之內就會死亡。但實際看來並非如此,這女人顯然掙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斷氣。斯卡佩塔沒發現有動脈血大量溢出的跡象。很可能中午十二點半她的男友發現她吋,她還活著,直到救援小組趕到後才死亡。

現在已是下午一點半。

死者穿著淡藍色絲綢睡衣,睡褲完好,睡衣被撕裂。腹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