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斯卡佩塔的目光沿混濁的河面游弋,從賭博河船、海軍軍艦直至遠方的老露西西比橋,然後回到薩姆·拉尼爾醫生的辦公室。
昨晚她好不容易才到了薩姆家,他迅速帶她走向屋後客房而沒有經過客廳,因為他不想吵醒太太。她已認定他是個好人,也許稱得上相當喜歡。
「關於夏洛特·達爾德案,」她說,「你和同事對這家人的訊問或調查深入到何種程度?」
「相當不足,我努力過了。」拉尼爾醫生眼神黯淡,緊抿著嘴唇,「我和她妹妹談過了,就是基頓太太。只是簡單談了談。這女人是個怪胎。總之,現在是導遊時間,讓我先來介紹一下這地方。」
他忽然改變話題,讓她備感疑慮,似乎怕他們的談話被人聽見。他在椅子上轉身,指著窗外。
「經常有人在老露西西比橋上跳河。我已經數不清到河裡撈過多少次屍體了。有個可憐人想不開了站在橋上,警方勸導他時,卻有人坐在車裡鼓噪:『跳啊,快跳啊!』他們惦記的是交通阻塞。你相信這種事嗎?還有一次我看見一個傢伙,就在我面前,身上裹著浴簾,拿把AK四七,想登上軍艦去把所有人殺光,當然他被攔了下來,」拉尼爾醫生語氣滑稽地說,「死亡案和精神病患的處置隸屬同一個部門,由我們一手經辦,每年大約處理三千起。」
「精神病患的處置具體如何運作呢?」斯卡佩塔問,「由當事人的家人向你們提請拘押嗎?」
「絕大部分是這樣,但警方也可以提出要求。而且,只要驗屍官,就是我認為當事人嚴重缺乏行為能力,是以對自己和他人構成危險,且無意或無法尋求醫療協助的,就可以給予強制治療。」
「驗屍官是警方選舉的。如果候選人和市長、警方、治安官、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學、巴吞魯日市南方大學、地方檢察官、法官、聯邦檢察官,以及各重要州立機關領導關係良好,就很容易當選。」她停頓片刻,「握有權力的人當然能夠影響警方的投票。相反,如果警方建議將某人送到精神療養院,地方驗屍官也不得不同意。在我們那裡,這叫利益衝突。」
「更遭的是,驗屍官有權判定犯人的精神狀態是否適合出庭受審。」
「這麼說來,你的工作包括為兇案受害人驗屍、判定死亡原因和方式,而如果犯罪嫌疑人被捕,你也負責決定他是否可以出庭。」
「先在化驗室進行DNA鑒定,然後在辦公室和犯罪嫌疑人面談,左右各站一名警察,包括辯護律師。」
「拉尼爾醫生,我實在沒見過比這更奇怪的驗屍官制度。聽起來,如果當局認為無法左右你,你就得孤軍奮戰了。」
「這就是路易斯安那。」
「這裡的犯罪率……據我所知相當嚴重。」
「不只嚴重,簡直病入膏肓,」他回答,「目前巴吞魯日市是全國命案未偵破率最高的城市。」
「為什麼?」
「我也不清楚原因。很顯然,巴吞魯日市充滿暴力。」
「警方呢?」
「要知道,我非常敬佩那些警察。他們大多數工作都很努力,但也有一些欺善怕惡,都是政治因素。」拉尼爾醫生說著往後一靠,椅子嘎吱作響,「最近有個連環殺人犯在這一帶活動,事實上過去幾十年來這裡不只出現過一個連環殺人犯。」他聳聳肩,卻絲毫沒有輕鬆或認命的表情。「都是政治因素。我真討厭一再提起這個字眼。」
「組織性犯罪?」
「巴吞魯日市是全國第五大港口,第二大石油化工業城市,路易斯安那的石油產量佔全美石油總量的百分之十六。來吧,」他起身離開辦公桌,「午餐去。大家都去吃飯了,我猜你最近沒怎麼吃露西。你看起來累壞了,套裝都好像有些松垮。」
斯卡佩塔很想告訴他,她越來越討厭這身黑色套裝了。
兩人走出辦公室,三個職員抬頭看著他們。
「你會回辦公室嗎?」一個胖胖的灰發女人問,聲音里透著一絲冷酷。
斯卡佩塔憑直覺斷定這女人就是拉尼爾醫生抱怨過的那個職員。
「不一定。」拉尼爾醫生回答,帶著以證人身份出庭作證時的冷漠。
斯卡佩塔看得出,宿怨的魅影懸浮在這兩人之間。辦公室大門開了,一個高大英俊、身穿寶藍色長褲和深藍色外套的男子走進來,他的出現令所有人眼前一亮,只有那個肥胖的女職員除外,她正像只狂怒的大黃蜂般緊盯著他。
死亡調查組組長埃里克·墨菲歡迎斯卡佩塔來到路易斯安那。「我們去哪兒吃午餐?」他問。
「都可以,反正總得吃飯。」進電梯後,拉尼爾醫生木然地按下電鈕說,「我說過我擺脫不了她。她在這間辦公室待得比我更久,像是前一任驗屍官移交給下一任的黑匣子。」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座偌大的停車場。正是午餐時間,汽車的開關門聲此起彼伏。拉尼爾醫生打開他口中的工作站——一輛黑色雪佛蘭凱普瑞斯,配有儀錶板藍色照明、雙向無線電、警用掃描儀,以及「怎樣飆車追逐都不成問題的八汽缸特殊渦輪引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自豪。斯卡佩塔開了車門,鑽進後車座。
「你不該坐在後面,」埃里克抗議,手搭在敞開的副駕座車門上,「你是客人呢,女士。」
「請別叫我女士,叫我凱,我的腿比較短,坐在後面很合適。」
「你怎麼稱呼我都行,」埃里克開心地說,「我的朋友總亂叫一氣。」
「從現在起,叫我薩姆,別再醫生長醫生短的了。」
「也不要叫我醫生,」埃里克說著上了車,「我本來也不是。」
「你唯一一次擔任醫生是什麼時候?」拉尼爾醫生髮動引擎,「十歲,還是十二歲?趁機騷擾左鄰右舍的女孩子。老天,我最討厭把車停在水泥柱間了。」
「那些柱子總愛找你麻煩,對吧,薩姆?」埃里克轉身朝斯卡佩塔使了個眼色,「不知怎麼回事,他的車子老是撞上水泥柱。你看那裡,」他指著一根被撞得凹陷,還噴了黑漆的水泥立柱,「如果那是犯罪現場,你會怎麼判定?」他剝開一盒口香糖的包裝膠膜,「給你一點提示,那裡曾是驗屍官的專用停車位,可是不久前一位驗屍官,猜猜他是誰,抱怨說車位太窄,他停得進去才怪。」
「唉,泄露我的秘密。」拉尼爾醫生緩緩開動車子,「但那是我太太撞的,她的駕駛技術比我更恐怖。」
「她也是死亡調查員。」埃里克又轉身對她說,「和我們一樣,白乾活。」
「胡扯。」車子還沒駛出停車場,拉尼爾醫生就用力踩下油門,「你的薪水已經夠優厚了。」
「現在方便談嗎?」斯卡佩塔問。
「當然。辦公室里人多嘴雜,不過還沒人敢碰我的車。」拉尼爾醫生說。斯卡佩塔決定正面拋出質疑。「我乘飛機來這裡的途中,非常湊巧,夏洛特·達爾德的兒子坐在我旁邊,巴吞魯日市聯邦檢察官威爾頓·溫恩也和我坐在一起。之後我還開車送艾伯特·達爾德回了家。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這真令人吃驚。」
「那孩子本來在邁阿密,昨天早上卻突然被帶到機場一個人飛回巴吞魯日市,在休斯頓轉機後湊巧坐在我身邊。溫恩也恰好和我坐同一班飛機。哦,你好像不怎麼吃驚呢。」
「兩點原因。第一,你不了解我;第二,你不了解這地方。」
「八年前艾伯特的母親死在汽車旅館房間時,他在哪裡?」斯卡佩塔問,「還有他那神秘的父親,用艾伯特的說法總不在家,當時他在哪裡?」
「不知道。我只能告訴你,我和艾伯特很熟。去年,我在急救室給那孩子做過身體檢查,他的家族富有,母親又神秘死亡,被送往新奧爾良一家私人精神療養院。」
「到底是什麼原因?」斯卡佩塔問,「遺傳性精神疾病?那他的家人為什麼還會讓他單獨旅行?」
「根據你的說法,他並不是一個人啊。他的叔叔把他交給乘務員,而他無疑也被安全帶到了休斯敦機場候機樓。接著更巧了,你一路照顧他直到送他回家。他沒有精神疾病。
「三年前的十月,基頓太太打電話報警,說她的外甥,那時候他好像才七歲,嚴重失血,因為在外面騎車時被人攻擊。其實他只是太害怕,歇斯底里罷了。沒人攻擊那個可憐的孩子,凱——是你說我可以叫你凱的。總之沒有半點證據表明他遭到攻擊。事實上他有自殘傾向,常拿刀割自己的身體。很顯然,在我替他檢查前不久他又這樣做了。真是遺憾。」
斯卡佩塔想起達爾德家不見一把刀具的廚房。
「你確定他的傷口是自殘造成的?」她說。
「我習慣對事情保持懷疑。除了死亡我對任何事都沒把握。」拉尼爾醫生回答,「不過,我的確發現一些淺淡的割傷,其實只是刮傷。他下手很輕,而且局限在幾個私密部位,例如肚子,大腿和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