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韋奇伍德茶具和碟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基頓太太和斯卡佩塔在廚房工作台邊坐下。那是一張非常古舊的切肉砧板,令斯卡佩塔感覺不太舒服。看著那塊凹陷木板上的無數裂縫和刀痕,她忍不住想,不知多少雞和其他動物曾在上面被宰殺、剁切。這是她職業的不良副作用之一,她知道得太多,像木板這類多孔隙材質上的細菌幾乎殺不死。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還有,你找我做什麼?」斯卡佩塔怒視著她說。

「艾伯特把你當朋友,真是貼心呢。」基頓太太說。「我儘力鼓勵他。他不愛參加學校的運動和任何活動,因為他害怕和同齡孩子接觸。他總覺得自己屬於這個家,這張桌子,」她用蒼白纖巧的指關節輕敲著砧板,「和我們說話時,像個小大人。」

多年來和無數慣於拒絕、慣於否定一切、或無法回答問題的人打交道,斯卡佩塔精於捕捉隱而未顯的真相。「他為什麼不喜歡接近同齡孩子?」她問。

「誰知道呢?沒人曉得。說真的,他一直很怪,寧可留在家裡做功課,或者獨自玩一些孩子們最近愛玩的時髦遊戲。印著恐怖圖案的紙牌遊戲,不然就玩電腦。然後又玩紙牌,除了紙牌還是紙牌。」她誇張地比劃著,法國口音濃重,英語說得磕磕碰碰。「而且隨著年齡增長情況愈發糟糕。他越來越孤僻,老是一個人躲著玩紙牌。他常常待在家裡,關在房間里不肯出來。」基頓太太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顯得無比關心。

斯卡佩塔觀察到的一切都充滿了矛盾和疑竇。這間廚房令人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這所宅邸和住在裡面的人也一樣。女人背後有座幽暗的壁爐,手鑄燒柴架足以容納供應這廚房三倍大的房間取暖的大量木柴。一扇門通向屋外,門邊是繁複的警鈴裝置控制板和愛峰對講機顯示器,顯然這座屋子的所有入口都裝有閉路攝像機。另一個稍大的集成控制板上有遙控冷暖氣、燈光、視聽設備和瓦斯壁爐、甚至控制各種設備的開關。顯示出這棟老屋有著十分考究的裝置,但從機型和控溫裝置看來,這些設備已至少有三十年沒有更新了。

花崗石料理台上的刀架空著,瓷磚水槽里也空無一物,舉目所及沒有任何刀具的蹤影。壁爐上方掛著一組十九世紀的劍,厚實的栗木壁爐架上放著一把左輪手槍,或許是點三八口徑的,還有一隻黑色皮革槍鞘。

基頓太太循著斯卡佩塔的視線,臉色變了。她一時疏忽,犯了明顯的錯誤,沒有收好那把左輪手槍。「你一定注意到了,達爾德先生很有危機意識。」她嘆了口氣,聳聳肩,像是有意和客人分享秘密。「不過你也知道,巴吞魯日市犯罪率很高。身為有錢人而且住在這種房子里,的確需要特別當心。」

斯卡佩塔極力隱藏她對基頓太太的反感,暗想艾伯特過著怎樣的悲慘生活,這棟老屋又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艾伯特好像很不快樂,而且很想念他的狗,」她說,「或許你該替他再找一隻,更何況他很孤單又沒朋友。」

「我想這應該是遺傳。他母親,也就是我姐姐,身體不太好。」基頓太太略有遲疑,接著說,「這你一定已經知道了。」

「你不如直接告訴我,我究竟該知道多少。你似乎很了解我。」

「你的確敏銳,」基頓太太傲慢地說,「但還不夠謹慎。艾伯特是用你的行動電話給我打電話的,記得吧?對於你這樣的知名人物,這麼做實在太輕率了。」

「你知道我是知名人物?」

「來電顯示上有你的名字,而且我知道,你來巴吞魯日市不是沒有原因。夏洛特的案子非常複雜,沒人知道她究竟怎麼了,為什麼會投宿在一家滿是卡車司機和流氓的汽車旅館。拉尼爾醫生也是為這個找你幫忙的,不是嗎?我真的很感激。就算是我們刻意安排你在飛機上和艾伯特坐在一起,再開車送他回來吧。總之你來了。」她拿起茶杯,「你也知道,事出必有因。」

「你是怎麼一手安排這種事的呢?」斯卡佩塔半是催促半是威嚇,她受夠了,「你該不會也安排了聯邦檢察官威爾頓·溫恩坐在我旁邊吧?」

「你不知道的還真不少。溫恩是我們家族的好友。」

「家族?沒有人去機場接艾伯特,他甚至連自己的父親在哪裡都不知道。你們不擔心他一個人坐飛機會出事嗎?」

「他並非單獨一人。他和你在一起,你送他回來了。而我早想見見你了,真巧。」

「既然威爾頓·溫恩是家族的好友,」斯卡佩塔說,「和你們一家很熟,為什麼艾伯特不認識他呢?」

「艾伯特從沒見過他。」

「這沒道理。」

「這話輪不到你來說。」

「我說什麼是我的自由。你似乎很放心把艾伯特交給我這個陌生人,知道他在我身邊很安全,也料到我會送他問來。你為什麼相信我,又如此確定我會照顧他?」斯卡佩塔猛地推開椅子,「他母親死了,又和父親那麼疏遠,還失去心愛的小狗,被拋棄在機場上。孤零零一個人。在我看來,這是育兒疏忽,虐待兒童。」她氣憤地說。

「我是夏洛特的妹妹。」基頓太太跟著起身。

「你不過是在操控我,至少有操控的意味。我要走了。」

「請讓我帶你參觀一下,」基頓太太說,「尤其是酒窖。」

「這裡怎麼可能有酒窖?這一帶水位很高,不是嗎?」斯卡佩塔問。

「原來你也有疏忽的時候,這棟房子蓋在高地上,是一個法國人,美酒鑒賞家,一七九三年建造的。他發現這裡是他心目中的理想地點,便找來一批奴工仿照法國老家的酒窖形式建造了一座酒窖。我想全美國應該只有這麼一座。」基頓太太走到那扇通向屋外的門旁,開了門說,「你真該參觀一下,這可是巴吞魯日市的珍寶呢。」

斯卡佩塔一動不動,「不必了。」

基頓太太近乎溫柔地低聲說道:「關於艾伯特的事,你錯了。其實我就在機場里徘徊,看見你們站在車道上。萬一你離開他,我會馬上把他接走。不過,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不可能丟下他不管。你太善良,太正直了,對人世間的邪惡無比厭倦。」

「你在機場?我打了電話到你家……」

「事先設定了呼叫轉移至我的行動電話,你打電話時我正看著你。」基頓太太有些得意,「你到達時我剛回來不到十五分鐘,斯卡佩塔醫生。讓你生氣困惑了,但我只想趁傑森不在時和你談談。我是說艾伯特的父親。相信我,你真該慶幸他不在家。」她猶豫著,手擱在敞開的廚房門上,「如果他在場,我們就別想有機會單獨談話了。」她說著讓路給斯卡佩塔。

斯卡佩塔看著門邊的控制面板。屋外,冒出無數嫩葉的樹林罩在陰影中,在黯淡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陰鬱凝重。

「你從這裡出去,拐個彎就是車道。不過你得答應我,改天一定回來瞧瞧我們的酒窖。」她說。

「我還是走大門吧。」斯卡佩塔說著朝前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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