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一章

羞愧和恐懼讓露西局促難安。

她把拉笛森旅館五一一號房間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博格,但沒說是誰槍殺了羅科。

「是誰扣的扳機,露西?」博格追問。

「這不重要。」

「既然你不肯說,我就認定起你了!」

露西沒吭聲。

博格靜靜望著窗外,炫目的城市燈火逐漸融入哈德遜河的幽暗之中,變成閃爍不定又無邊的新紐澤西平原。博格和露西之間的距離難以估量,她感覺自己彷彿遠在那彎巨流的彼端。

露西悄悄走近,試圖碰觸博格的肩頭,又害怕一旦這麼做,博格會忽然下墜消失,好像她正站在四十五是樓高的空中,身邊只有大氣圍繞。

「不能讓馬里諾知道,絕對不能。」露西說,「還有凱姨媽,無論如何不能告訴她。」

「你真可恨。」博格說。

她身上散發出淡淡的香味,露西忽然意識到,博格不是為她丈夫擦的香水,因為他不在家。

「不管怎麼說,」博格繼續說,「你和魯迪都犯了謀殺罪。」

「文字遊戲。」露西回應,「戰爭、事故、自衛、司法殺人、家庭防衛,有太多說法太多法律託辭可以解釋那些無可饒恕的罪行。傑米,我向你保證,我做那件事沒有一點樂趣,也沒有絲毫復仇的快感。他是個可憐蟲,壞事做盡、卑微苟且一生之後,臨死前竟只哭著說他非常遺憾自己終於遭到了報應。馬里諾怎麼會有這麼個兒子?羅科到底遺傳了誰的基因?」

「這事有誰知道?」

「魯迪,還有你……」

「還有誰?是誰給的指令?」博格追問。

露西想著本頓的偽死,以及她永遠不會告訴博格的諸多往事。哀傷和憤怒的暴君已經宰制她許多年。

「還有其他人牽涉在內,間接牽涉。但我不能說,真的。」露西說。

博格並不知道本頓還活著。

「其他人?誰?」

「我說了,只是間接牽涉。我只能說到這裡,抱歉。」

「下秘密指令的人通常都會避免曝光。你所謂的其他人就是這個意思嗎?下秘密指令的那個人?」

「和羅科的事沒有直接關聯。」她想起羅德參議員和尚多內家族,「我只能告訴你,不少人希望羅科死,只不過直到現在我才掌握了這麼做的充分依據。尚多內寫信給我,把我該知道的都和盤托出。」

「原來如此。你認為讓-巴蒂斯特·尚多內的話很可信。當然了,所有精神病人都值得信賴。不管和這事間接有關的人是誰,都已經沒了蹤影。這點總不會錯吧。」

「我不知道。上級對尚多內家族做過一些指示,而且很多年了。我在煙酒槍械管制局邁阿密分局的時候曾經出過力,但沒什麼成果。礙於規定。」

「是啊,你向來遵守規定。」博格揶揄道。

「我一直沒什麼貢獻,羅科這件事除外。」

「這次你的確貢獻不小。告訴我,露西,你認為你能脫得了罪嗎?」

「能。」

「你和魯迪犯了大錯,」博格說,「你忘了帶走防身棒,又回旅館去拿。有幾個人見過你,很不妙,太不妙了。你布置了犯罪現場,非常專業,非常聰明,但也許太專業又太聰明了。我會懷疑旅館房間里的槍、香檳酒瓶等等一切為什麼全都乾淨得只留有羅科的指紋。還有屍體腐爛的程度,似乎和死亡時間不符。蒼蠅,竟然有那麼多蒼蠅,綠頭蒼蠅並不喜歡低溫。」

「歐洲的蒼蠅很習慣低溫,九攝氏度的低溫都沒問題,比如最普遍的綠頭蒼蠅。雖然它們更喜歡高溫。」

「是你姨媽告訴你的吧。她一定以你為傲。」

「你當然會懷疑。」露西將話題拉回,「你什麼都懷疑,所以才會擔任檢察官。」

「別低估了波蘭警方和法醫專家的能耐,露西。也許你不愛聽這些,但萬一他們把矛頭指向你,我可幫不上忙。我必須將這次談話保密,現在我是你的律師,不是檢察官。這是謊言,但我不得不這麼想。不管是誰給你的指令,不管是多久以前下的指令,這位高層人士都不可能回你的秘密電話。甚至否認認識你,他只會在某個內閣會議中聳肩裝傻,或者在棕櫚海灘喝酒,或者更糟,只是一笑置之。這就是熱心的私家偵探的悲哀。」

「不會發生這種事。」

博格緩緩轉身,抓起露西的手腕,「你是太自信了,還是真的愚蠢?」

露西滿臉通紅。

「這世界到處都是騙子。他們會拿自由正義當幌子引誘你去冒險賣命,然後一溜煙消失,讓一切成為泡影。你開始懷疑這些人是否真的存在。事實上,你在某個聯邦監獄老死的時候,他們早已偷渡到國外。漸漸地,你會懷疑一切真的只是幻想,因為所有人都認為你有妄想症,妄想自己是替中情局、聯邦調查局、五角大廈,女王特勤小組執行秘密謀殺任務的可憐蟲。」

「夠了!」露西大叫,「事情不是這樣的。」

博格雙手按著露西肩膀,「就此一次,聽聽別人的勸告吧!」

露西眨著淚眼。

「是誰?」博格堅決地問,「到底是誰派給你這可怕的任務?這人我認識嗎?」

「拜託別問了!我永遠不可能告訴你的!有太多……傑米,相信我,你還是別知道的好。」

「老天!」博格抓得更緊,怎麼也不肯鬆手,「老天,露西。瞧你,抖得像片葉子。」

「別這麼做。」露西憤怒地後退,「我不是小孩。你一碰我……」她又後退幾步,「你一碰我的身體,就表示我們的關係有了變化。這是很明顯的道理。所以別碰我,千萬不要。」

「我知道。」博格說,「對不起。」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